这个念头出现得没有丝毫迟疑。
白仞右手已经从护栏上抬起,肩后也传来羽翼即将展开的轻微疼痛。候场区边缘的裁判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即警惕地向前走了一步。
白仞却在武魂真正释放以前停住了,他想起唐三在会议室里说过的话。
留在外面等我。
那并不是让他什么都不做,也不是将他排除在危险之外。唐三只是将场外这个位置交给了他,也相信他能够在看不见结果的时候守住自己的判断。
若白仞此刻冲进去,最先得到缓解的并不是唐三的危险。
而是他自己的恐惧。
白仞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站到唐三身边”当作最自然的选择。唐三受伤时,他会本能靠近;唐三被敌人围住时,他会先于判断冲过去。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站得足够近,便能够阻止过去的结局再次发生。
可真正的并肩,并不意味着每一次都要替对方作出选择。
唐三已经决定独自破解幻境,白仞若因为无法承受等待便强行介入,和不相信唐三没有区别。
他不想成为另一个用“保护”束缚唐三的人。
白仞重新将手放回护栏,缓慢压下即将释放的武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彩雾中央。
他还是想进去,这份冲动并没有因为想明白道理而消失。
白仞仍然害怕彩雾散开以后,看见唐三失去意识,或者看见那双紫色眼睛因为精神反噬再也无法睁开。他甚至无法确认唐三现在是否清醒,只能站在原处,听着观众席上越来越兴奋的讨论。
这比正面承受攻击更加难熬。
至少刀锋落下时,白仞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
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二哥。”宁荣荣站在白仞身后,看见他的双手已经将护栏压出浅痕,开口时声音放得很轻,“三哥会破开它的。”
白仞没有回头,只看着七彩雾气缓慢点头。他回应时语气依旧稳定,手掌却没有因此放松:“我知道。”
知道唐三能够回来,与等待唐三回来,同样是两回事。
这句话白仞没有说出口。
他在炽火学院那一战已经明白,理智确认安全,并不能阻止身体因唐三遭受攻击而产生反应。如今连能够确认唐三安全的蓝银草都不存在,那份反应便更加清楚。
白仞终于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把一切都归入欣赏。
欣赏不会让等待变得如此漫长。
也不会让他在看不见唐三的时候,反复确认自己是否仍有冲进去的理由。
他或许早已察觉答案,只是一直没有给它名字。因为一旦命名,残梦里那些话便不再只是幻境制造的攻击,而会变成一个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
白仞不怕唐三拒绝他,至少他一直这样认为。
可残梦已经替他揭开了那层自欺。他真正害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唐三明明仍会温和地将他留在身边,却永远只把那份感情称作兄弟与同伴。
那样的唐三不会伤害他。也正因如此,白仞甚至没有立场远离。
七彩雾气仍在翻涌。
白仞无法看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偶尔捕捉到一闪即逝的紫金光芒。每一次那道光出现,彩雾都会短暂震荡,又很快重新合拢。
唐三还在反击。
这个判断让白仞紧压着护栏的手指稍微松开,却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白仞无法帮他,却可以看着他完成。
七修罗幻境内部,苍晖七人的精神力已经全部集中到唐三身上。
幻象中的史莱克众人不断倒下,又在下一刻以敌人的姿态重新站起。虚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逼近,试图引导唐三撤去保护同伴的蓝银草。
“你还能坚持多久?”苍晖队长的声音随着七道精神力共同震动,质问时已经带上明显急迫,“只要你松开一次,他们就会亲手杀死自己人。”
唐三的眼底已经出现细密血丝。长时间维持紫极魔瞳,又独自承受七人共同施加的精神压力,让他的意识不断传来针刺般疼痛。可越是如此,七道精神力的连接便越清楚。
苍晖学院正在失去耐心,他们已经不满足于让史莱克互相攻击,而是开始将全部力量压向唐三精神本源,准备直接摧毁他的意识。
这正是唐三一直等待的时机。
七修罗幻境依靠七人的精神循环分散压力。只要有人保留余力,攻击便会被其余节点补足。可当七人将全部精神力压向同一个目标,循环之间便不再留下缓冲。
任何反击都会沿着完整通道,同时进入七人的意识。
唐三缓慢抬起头。他眼前仍是倒下的同伴,耳边也充斥着混乱声音。可他没有再看任何一幅画面,只将所有精神力收回紫极魔瞳。
七道精神力已经压到他面前。
唐三没有后退,紫金色光芒在这一刻彻底亮起。
唐三没有试图挡住那股力量,而是让紫极魔瞳凝聚到极致的精神冲击沿着对方打开的通道反向贯入。
虚假战场瞬间静止。
下一刻,七面镜子同时出现裂痕。
“破。”唐三看着已经暴露的七道精神节点,低声开口时眼底紫金光芒骤然爆发。
精神冲击沿着七人连接迅速扩散。苍晖队长最先发出惨叫,其他六人的身体也在同一时刻剧烈颤抖。原本稳定循环的七道精神力彼此碰撞,将他们自己施加到幻境中的全部压力反向推回意识深处。
唐三没有继续增加力量,他只击碎了七修罗幻境的循环。可苍晖七人为了摧毁史莱克的精神,已经投入了远超自身能够单独承受的力量。失去融合分担以后,那股精神力便在七人的意识中同时炸开。
擂台上的七彩雾气猛然膨胀,随后从中央彻底破裂。
彩光散去的一瞬间,全场先是陷入短暂寂静。
唐三仍站在擂台中央,唇边挂着一缕血迹,脸色也比平日苍白许多。小舞、戴沐白、朱竹清、泰隆、京灵与黄远则分别倒在六个方向,身上没有明显外伤,气息却显得极为紊乱,像是在幻境中受到了重创。
苍晖学院七人倒得更彻底。
七枚宝石武魂一个接一个失去光芒,苍晖队长摔倒在地,双眼睁着,却没有任何焦点。其余六人身体不断抽搐,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仍被困在已经破碎的幻境里。
白仞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唐三唇边的血,几乎已经向前迈出一步。可唐三在这时抬眼看向候场区,那一眼极短,却仍然清明。
白仞停住了。他很快看向倒地的六人。小舞的手指在袖下轻轻动了一下,戴沐白虽然闭着眼,呼吸却没有真正乱到失控。白仞终于意识到,史莱克这边的伤,有一部分是做给外人看的。
唐三脸色明显苍白,眼底也布满因精神力过度集中而产生的血丝。可他仍保持清醒,甚至在确认六名队友安全以后,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了候场区。
两人的视线越过半座斗魂场相遇。白仞站在护栏之后,没有召出武魂,也没有违反比赛规则踏入场地。他只是向前走了半步,又在确认唐三确实能够站稳以后停了下来。
唐三看见他仍在原处,肩膀极轻地放松了一瞬。
白仞没有冲进来。
他们隔着半座斗魂场对视了一会儿,又很快被裁判和医疗魂师打断。
裁判被眼前的结果惊得愣了片刻,直到观众席上传来喧闹质疑,才快步走向擂台中央。他先看了一眼仍站在场中的唐三,又迅速检查倒在四周的史莱克六人。
小舞、戴沐白、朱竹清、泰隆、京灵与黄远都没有立刻起身。几人气息虚弱,像是在七修罗幻境中受到了不轻的精神冲击。唐三站在他们中央,脸色同样苍白。
裁判转而蹲下检查苍晖学院七人的状况。苍晖队长睁着眼睛,瞳孔却无法聚焦,其余六人也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根本无法回应外界询问。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裁判抬头看向唐三,神情明显紧张。
“他们的七位一体融合技遭到反噬。”唐三抬手擦去唇边血迹,回答时仍然保持着平静,“我只是打断了正在攻击我们的精神循环。”
苍晖学院的临时带队老师已经冲下观众席,推开工作人员来到七名队员身边。他尝试唤醒苍晖队长,却只得到毫无意义的回应,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这只是预选赛!”他猛然抬头看向唐三,“你为什么要摧毁他们的精神?”
唐三看着他,没有退让:“如果我没有打断幻境,现在倒在这里的人就是我们所有人。”
他说完以后,低头看了一眼仍倒在地上的小舞等人。裁判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史莱克其余六人都没有起身,苍白脸色与唇边血迹足以证明他们同样受到了精神冲击。
苍晖带队老师一时语塞,随即又咬牙道:“时年老师失踪,现在七名学生又变成这样。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与你们史莱克有关?”
场内外的议论声骤然增大。时年失踪的消息此前并未公开,如今被苍晖学院当众说出,贵宾席上的几人也同时出现不同反应。
萨拉斯坐在位置上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落到唐三身上:“时年是一名魂圣,他为何会在预选赛期间突然失踪?”
“这应该由苍晖学院解释。”宁风致坐在另一侧,神情仍然温和,态度却没有给苍晖留下借题发挥的机会,“今日需要判断的,只是比赛中双方是否存在违规行为。”
雪夜大帝抬手制止场内继续争吵,又命令大赛的精神系魂师检查双方队员的状况。几名裁判共同查看比赛记录,最终只能确认苍晖七人的损伤来自精神力循环崩溃,而史莱克六人虽受精神冲击,却仍保留意识。
没有任何外部魂技直接攻击苍晖队员的身体,唐三的紫极魔瞳也不属于大赛明令禁止的能力。
医疗魂师将苍晖七人抬下擂台,史莱克这边也由工作人员搀扶起倒地的六人。小舞靠在朱竹清身侧,低着头没有说话,戴沐白则抬手按住胸口,像是在压下翻涌的气血。
经过短暂商议,主裁判重新回到擂台中央,抬手指向史莱克一方。
“苍晖学院全员失去继续比赛能力。”主裁判宣布结果,“本场比赛,史莱克学院获胜。”
观众席上的欢呼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即爆发。多数人还在议论苍晖七人的状况,也有人开始猜测时年的失踪是否真与史莱克有关。史莱克一方没有在擂台上停留,唐三扶起离自己最近的小舞,和其余人一起在工作人员搀扶下离场。
直到进入通道,戴沐白才放下按在胸口的手,原本虚浮的脚步也稳了下来。小舞抬手擦去唇边血迹,皱着脸低声抱怨:“哥,下次提前说一声,逼出逆血也挺疼的。”
“装得不像一点,裁判不会相信我们也受到了冲击。”唐三的脸色仍有些苍白,眼底血丝也没有完全褪去,“苍晖学院七个人伤得太重,如果我们一点事都没有,反而会更麻烦。”
戴沐白看了唐三一眼,压低声音道:“小三,你这次下手够狠。”
小舞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戴沐白:“我们不是按哥说的装伤吗?”
“我说的不是我们。”戴沐白看向苍晖七人被抬走的方向,“是他们。”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
通道里一时安静下来。外面的议论声仍隔着墙壁传来,苍晖学院老师的质问、裁判的判定、贵宾席上的审视,都还没有真正散去。
片刻后,唐三才开口:“他们是时年的学生。今天如果败的是我们,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戴沐白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唐三刚继续向前走了两步,便看见白仞站在不远处。
白仞没有像小舞那样立刻迎上来。他先看过唐三的脸色,又扫了一眼已经恢复正常的戴沐白等人,确认史莱克这边的伤势大多是装出来的,才走到唐三面前。
他抬起手,轻轻碰上唐三眼尾。
唐三没有避开。
白仞看着他眼底尚未消退的血丝,眉间逐渐收紧:“你用紫极魔瞳撑了太久。”
“七个人的精神循环比预想中完整。”唐三任由他的手停在眼侧,声音里还带着精神消耗后的疲惫,“必须等他们把力量全部压到我身上,才能一次打断。”
“所以你又拿自己当诱饵。”
唐三没有用战术需要敷衍过去,只看着白仞:“这是风险最小的办法,我也有把握承受。”
白仞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甚至能够从刚才彩雾的变化中判断,唐三若提前反击,只会让苍晖七人轮流承担冲击,无法真正破开融合技。
理智再次证明唐三的选择没有错。
白仞仍然不喜欢。
“你在里面的时候,我想过上去。”白仞看着唐三,没有隐瞒自己的动摇,“不止一次。”
唐三的目光停在他脸上:“为什么最后没来?”
“因为我进去以后,未必能帮到你。”白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腕,“我只是受不了看不见你,也无法确认你是否安全。”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承认这件事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承认,那份冲动最先满足的也许不是唐三的需要,而是他自己的恐惧。
“如果我因为害怕就打乱比赛,那不算保护你。”白仞重新抬起眼睛,“我答应过要相信你。”
唐三看着他,胸口忽然生出一种比获胜更清晰的触动。
白仞过去从不会停在安全的位置等待。只要唐三身处危险,他几乎总会选择最直接的方式靠近,仿佛只有自己承担一部分伤害,才能证明那份在意没有迟到。
可这一次,他明明仍然害怕,却没有替唐三作出选择。
唐三知道,这比冲进幻境更难。
“我也相信你会停下。”唐三抬起右手,蓝银草从掌心缓慢生长,细藤重新缠上白仞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解释这是为了检查魂力,也没有寻找任何战术理由。
白仞低头看着那片贴上皮肤的叶片。熟悉的魂力沿着藤蔓传来,清楚证明唐三已经离开幻境,仍然站在他面前。一直压在胸口的紧绷,直到此刻才真正松开。
等胸口那阵紧绷彻底松开,白仞才越过唐三,看向苍晖七人被抬走的方向。
“引魂帮不了他们。”白仞收回目光,“他们还活着,意识也没有受到外来灵魂控制,只是精神本源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我没有准备让你救他们。”唐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中没有冷漠,却也没有多余同情,“他们想摧毁我们的精神,我不能为了避免他们受伤,让其他人承担后果。”
白仞轻轻点头。
唐三一直都有自己的分寸。他不会主动为了胜负摧毁对手,却也不会在对方已经下死手以后,为了所谓仁慈拿同伴的性命冒险。
这也是白仞一直欣赏他的地方。
欣赏。
这个词再次浮上来时,白仞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坦然地接受。
他看着唐三眼底尚未褪去的血丝,也感受着腕间蓝银草传来的稳定温度,忽然觉得继续用这个词解释一切,已经有些勉强。
白仞没有再往下想。
至少现在,唐三仍然站在这里。
蓝银草也仍连接着两个人。
“先回去休息。”白仞抬手碰了一下腕间藤蔓,“你的眼睛需要静养,今天不能再使用紫极魔瞳。”
“你陪我?”唐三看着他,问得很自然。
白仞因这句过于顺理成章的询问停了一瞬,随后没有移开目光。
“我陪你。”
两人沿着通道向休息室走去,蓝银草没有随着比赛结束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