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像死线,没有衰败、断裂或即将消亡的痕迹。那条极淡的线从相思断肠红的花心延伸出来,另一端悬在空处,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第四魂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白仞眼前多出了一道从未见过的痕迹。
它并非死线,也不存在任何衰败迹象。可就在共同魂力经过附近的一刻,那道联系竟产生了细微偏移,仿佛还有另一种关系正在靠近它。
几段属于前世的画面毫无征兆地从意识深处掠过。白仞只看见一抹蓝色长发从光影里掠过,随后便是一种来不及分辨来源的熟悉感。那种感觉刚浮上来,灵魂深处的封印便猛地收紧,连第四魂环也受到牵动。那些力量沿着共同循环向外涌去,转眼已经接近唐三进入他体内的玄天功。
白仞察觉不对,立即抽回手腕。
已经完成大半的魂力循环被强行切断,寒热力量同时失去原本路线,反震沿着经脉直冲胸口。白仞身体向前倾去,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吐了出来。
唐三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却还是慢了一瞬。鲜血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落在相思断肠红洁白的花瓣上。
乌绝石周围的气息忽然沉寂下来。原本闭合的花瓣缓缓舒展,红色纹路从花心向外蔓延,沾在表面的血迹也被一点点吸收。
花茎与石面相接的位置泛起一层柔和红光,随后完整脱离,没有出现任何被外力撕扯的损伤。整株花在半空轻轻晃动几次,落入白仞怀中。
唐三扶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
白仞借着他的手臂坐稳,胸口仍因魂力反震而发疼。他看着落在怀里的花,首先想到的仍是刚才异常震动的第四魂环。
“刚才第四魂环被它牵动了。”白仞托住花茎,避开尚未完全展开的花瓣,“它引出了几段模糊画面,随后那股力量便沿着共同循环向你的经脉靠近。”
唐三扣住他的手腕,玄天功缓慢探入经脉,确认反震并未伤及心脉。他熟知相思断肠红的记载,也清楚这株花不可能被普通魂力从乌绝石上震落。
“第四魂环或许引起了刚才的反噬,却不能替你摘下它。”唐三收回部分魂力,手指仍停在他的脉搏上,“相思断肠红认的是你滴上血那一刻的心意。”
白仞回想起刚才的情形。灰色力量正沿着共同循环靠近唐三,他只来得及抽回手腕,根本没有考虑切断循环会让自己受伤。
“我当时只是不想让那股力量进入你的经脉。”白仞没有隐瞒这个选择,却仍不认为它与相思断肠红的传说相符,“除此之外,我没有特意想过任何人。”
唐三听见这句话,本该先松一口气,注意力却仍停留在那朵已经完整脱落的花上。白色花瓣完全展开,根茎没有一丝外力损伤,所有迹象都说明认主已经完成。
白仞确实摘下了相思断肠红。
唐三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白仞是在什么时候认识对方的。他甚至无法把白仞与所谓深爱联系起来。白仞对所有人都有清楚的界限,留在史莱克多年,真正亲近的人也只有几位老师和奥斯卡,根本看不出心里还藏着谁。
是他说过的梦里,经常出现的人吗?
如果相思断肠红认的真是那一刻最深处的心意,那么这个答案似乎已经近得不能再近。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太快,唐三自己都怔了一下。
可他很快又想起白仞方才短暂失神时的样子。那显然不只是魂力失控,像有什么藏得更深的东西被第四魂环一起牵了出来。白仞以前也提过那些支离破碎的梦与记忆,他从未真正说清其中究竟有什么人。
唐三一时分不清,相思断肠红究竟回应了哪一部分。
可无论是哪一种答案,都让他很难像平时一样把这件事简单放下。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自己——
这个可能只出现了一瞬,便让他心跳加速。
如果不是他,那到底是谁?
白仞察觉他握着自己的手腕许久未动,略微抬了一下手:“魂力还在逆行?”
唐三被这一句拉回神,重新探查了一遍经脉,借着这个动作压下杂乱的念头:“已经停了。刚才除了那条线,还有其他异常吗?”
白仞没有打算现在提起那几段模糊画面。连他自己都没能看清,贸然说出来只会多一个人跟着猜。他将那几段尚未看清的画面重新压回心底,只留下最无关紧要的部分:“第四魂环突然失控,意识乱了一瞬,没看清其他东西。”
唐三观察了他片刻,没有从那张仍显苍白的脸上找到更多答案。白仞不愿说的事,他不会强行逼问,可这份克制并不能让胸口的沉闷消失。
“先把花收好。”唐三从白仞手中接过相思断肠红,动作比处理其他仙草时更加谨慎。
唐三习惯性地取出一只玉盒,正准备将花放进去,手却在盒盖边缘停住。
他熟知相思断肠红的记载,当然知道它认主以后不会凋谢。方才竟连这一点都忘了。
唐三重新取出花,用软布裹住花茎,将它放回白仞掌中:“贴身带着。它不需要百宝囊。”
唐三重新将相思断肠红放回白仞手中。白仞以软布护住花茎,刚将它收入衣襟,山谷入口便传来脚步声。
独孤博显然察觉到刚才异常的魂力波动,越过药圃后先看见白仞唇边尚未擦净的血迹,随即又注意到空下来的乌绝石。
“老夫才离开一会儿,你又把自己弄成这样?”独孤博走到两人面前,视线在白仞与唐三之间转了一遍,又扫过已经空下来的乌绝石,“那朵白花呢?”
唐三只让开位置示意他检查白仞:“第四魂环突然失控,他强行切断共同循环,受了些反震。”
独孤博将两指搭在白仞腕间,碧磷蛇皇魂力沿着经脉表层转过一圈。确认心脉没有受伤后,他才收回手,脸上的不满却没有减少。
“休息一晚便能恢复。”独孤博扫过白仞仍有些僵硬的右手,毫不客气地训了一句,“刚凝聚的魂环连作用都没弄清楚,你们便敢拿来共同修炼。胆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白仞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抬手指向已经空下来的乌绝石:“血落上去以后,那株花自己脱落了。第四魂环有没有可能影响它与乌绝石之间的联系?”
独孤博听完以后,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走到乌绝石旁检查一遍,确认石面上没有任何外力破坏的痕迹,才回头望向两人。
“那东西若能被魂力震下来,老夫早就把它摘下来给雁雁修炼了。”独孤博瞥了一眼白仞手里的花,眼神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意味,“相思断肠红既然认了主,便说明吐血的人心里确实装着一个放不下的。和你的第四魂环没有关系。”
白仞眉头仍未松开:“我当时没有特意想任何人。”
“心里真正放着谁,还需要先想清楚再吐这口血?”独孤博看出他仍想从魂技上寻找解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相思断肠红若这么容易骗,也轮不到你来摘。”
唐三站在一旁没有接话。独孤博的话彻底排除了魂环误打误撞的可能,也让那个白仞心中的人变得更加真实。
独孤博没有兴趣继续替两个少年分析这些事。他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只药瓶,随手丢给唐三:“给他服一粒,再运行半个周天。今晚你们就别再碰那个什么奇怪的魂环了,明天若能自己走路,便跟老夫回城。”
唐三接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白仞。白仞服下以后,胸口的滞涩逐渐缓和,正准备重新搭上唐三的手腕,唐三已经先一步握住了他。
这一次共同循环只维持了半个周天。唐三刻意绕开死神镰刀与第四魂环,白仞也只沿原有经脉运行魂力。寒热力量各自回到丹田以后,唐三又检查了一遍,确认经脉里再无异常残留,才松开他的手腕。
独孤博一直站在药圃外等着。
“明早出发。”独孤博转身走向自己的住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不耐烦,“老夫不想因为你们两个再耽误一天。”
第二日天还未完全亮,三人便离开了冰火两仪眼。
唐三将剩余药材全部收入如意百宝囊,临走前又检查一遍没有采完的根茎。白仞的经脉已经恢复大半,第四魂环也暂时安静下来,只要不主动催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次失控。
独孤博没有再像来时那样一手抓着一个。他以魂力托住两人,越过毒阵与山壁,很快进入落日森林上空。清晨的风从林间掠过,吹散了三人衣物上残留多月的药味。
一路上,唐三比平时安静许多。
白仞起初以为他仍在担心第四魂环,途中主动伸出右手,让他再次检查经脉。唐三搭上他的手腕,玄天功转过一圈便收了回来,神情看不出异常。
“恢复得很好。”唐三松开手时,目光在他右腕上停留片刻,“回去以后再休息两日,便可以继续正常修炼。”
白仞收回手,察觉他的注意力始终没有完全落在眼前:“还有哪里不对?”
“没有。”唐三回答得很快,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只是在想,回学院以后该怎么分这些仙草。”
白仞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继续追问。他借着独孤博的魂力调整姿势,开始熟悉突破到四十七级后的身体变化。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不经意间落到白仞衣襟处。
相思断肠红被贴身收在那里,只露出极小的一角白色花瓣。随着赶路时衣物轻轻晃动,那点白色偶尔出现,又很快被衣襟遮住。
唐三很快收回视线。
白仞近在身侧,仍与往常没有多少不同,可唐三第一次清楚意识到,白仞心里或许一直存在着一个自己完全不知道、甚至无法取代的人。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临近正午,落日森林终于被甩在身后。远处道路上逐渐出现商队与行人,天斗城高大的城墙也从地平线尽头显露出来。
独孤博放缓速度,将两人带回地面。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袖,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城门:“进城以后先去你们那个学院。老夫既然答应挂名,总要让弗兰德知道,他多了个不常出现的顾问。”
唐三重新系紧如意百宝囊,跟在独孤博身后向城门走去。
白仞与他并肩进城,衣袖偶尔擦过手背。
唐三第一次觉得,这点平时根本不会在意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他不动声色地快了半步。
城门内传来行人的交谈声与车轮碾过石路的动静。离开数月以后,三人终于重新踏进了天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