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博看着他们,淡淡说道:“那是老夫的丹珠,凝聚着碧磷蛇皇最精纯的毒性。它暂时不会要你的命,只要老夫愿意,随时都能令它在你体内爆发。”
白仞抬头看向他,眼中寒意几乎凝为实质。
独孤博毫不在意。“你不必这样看老夫。老夫总要保证这个懂毒的小子不会趁机逃走。至于你——”
他的目光在白仞与唐三仍然相扣的手腕上停顿一瞬:“他不走,你自然也不会走。若真想逃,外面的毒阵也足够拦住你。”
白仞没有否认。
唐三仔细感知丹珠位置,确认它虽然危险,却并未立刻侵蚀经脉,才逐渐放松手指。“前辈既然需要我们治疗,何必用这种方式?”
“需要是一回事,相信又是另一回事。”独孤博说道,“若你们真有本事替老夫和雁雁解决反噬,老夫不但可以取回丹珠,还可以答应替你们做三件事。只要不违背老夫的原则,什么都可以。”
他见唐三仍未立刻应下,冷冷补了一句:“老夫一向说话算数。”
唐三没有立刻接下那三件承诺。他看了一眼独孤博手中的丹珠,又看向白仞,确认两人暂时都没有继续中毒的迹象,才说道:“三件事先记下。现在前辈还没有相信我们,我们也还没有真正开始治疗,条件提早说出来没有意义。”
独孤博冷冷看着他:“你倒是不急。”
“不是不急。”唐三将声音压稳,“只是比起现在讨要承诺,我更需要前辈明白一件事。若您在治疗开始以前伤害史莱克学院的人,我没有理由继续替您解毒。”
独孤博眼中冷意稍深,却没有立刻反驳。片刻后,他才冷哼一声:“只要你们没有骗老夫,老夫没空去找他们麻烦。”
唐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加条件。
白仞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丹田位置。那颗毒丹属于独孤博的武魂本源,他无法用死线准确判断爆发后会造成什么结果,更不能贸然以归葬处理。唐三却已经接受了这个约束,显然认为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唐三察觉到白仞一直停在丹珠上的视线,开口提醒:“你不必一直看着。他若真想杀我,不需要用丹珠。”
白仞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危险。”
唐三也看了一眼那枚丹珠,像是已经把风险重新算过一遍:“所以要尽快让他自己取出来。”
两人的交谈没有刻意避开独孤博。
独孤博看着唐三接过毒丹时仍旧手稳,又瞥见白仞的视线停在丹珠上,像是在衡量能不能直接斩断其中死气,忽然觉得这两个孩子被一起抓来,或许比单独抓走任何一个都更麻烦。
“商量完了便跟上。”他转身走向山壁边缘,“想看老夫压制毒发的地方,就看看你们有没有命走进去。”
前方明明是一片陡峭岩壁,独孤博却没有减速。他抬手在石面某处轻轻一按,周围景象随之产生细微扭曲。原本生长密集的藤蔓从中央缓慢分开,露出一条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道。
石道入口弥漫着浓烈毒气。
唐三只闻了一下,便判断其中至少混合了数十种不同毒素。普通魂师若没有正确路线与解药,恐怕走不出十步便会毒发身亡。
独孤博没有提供解药,只径直踏入其中。
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眼。
他看着独孤博前方的步伐,提醒道:“跟着他的落脚位置,不要碰两侧石壁和植物。”
石道内部比外面更加幽暗。两侧岩壁上生长着颜色艳丽的苔藓与细小藤蔓,表面挂满晶莹露珠,看似普通,实际每一滴液体都带着足以致命的毒性。独孤博每一步都落在固定位置,时而贴近左侧石壁,时而忽然跨过一片没有任何异常的地面。
唐三依靠紫极魔瞳与毒理知识判断毒阵变化,始终准确踩在独孤博走过的位置。白仞并不认识那些毒草,却能通过死线看出哪些地方积聚着大量死亡痕迹。许多看似安全的岩石下,已经堆积了不知多少误入魂兽的腐烂骨骸。
独孤博偶尔回头,见两人始终没有走错,脸上的神情也逐渐从试探变成真正的审视。
穿过石道后,前方出现一道近乎垂直的山壁。
独孤博没有解释,直接抓住两人肩膀纵身而下。失重感骤然袭来,白仞本能想要展开双翼,唐三却在下坠中握住他手腕。
“下面没有危险。”唐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至少他不会现在把我们摔死。”
白仞看了一眼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你的判断有时过于相信对手的理智。”
唐三说道:“你却总是假设最坏的结果。”
“这样不容易失望。”
唐三只将扣住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独孤博落地时,周围景象骤然发生变化。
山壁下方并不是想象中的深谷荒地,而是一片被浓郁水汽笼罩的盆地。空气中的温度极不稳定,左侧冷得像能冻结血液,右侧却灼热得令人皮肤刺痛。大量白雾从谷地中央升起,在半空中彼此交融,又泾渭分明地向两侧散开。
白仞刚刚站稳,便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整个山谷都处于极端旺盛的生与毁灭之中。
无数植物在这里疯狂生长,生命气息浓郁得近乎凝为实质;与此同时,谷地中央那两股极寒与极热的力量又足以在瞬间摧毁任何普通生命。它们并没有相互抵消,而是维持着一种危险却稳定的平衡。
死神镰刀在灵魂深处震动。这一次并不是因为独孤博身上的死气,而是因为眼前这片山谷本身便像一道横跨生死的界限。白仞能够看见,冰与火的两种力量在地底深处不断交错,所有死亡都在下一刻成为新的养分,所有生长也随时可能被极端天地之力吞没。
唐三站在他身边,呼吸明显停顿了一瞬。他直直望向山谷中央,发现白雾稍微散开以后,一处形状奇异的泉眼显露出来。
泉水一分为二,一侧呈现乳白色,寒气升腾,水面附近甚至看不见任何冰霜,却冷得连空气都像被凝固;另一侧则呈现赤红色,热浪翻涌,周围石块在长期高温下泛着暗红光泽。两种泉水在中央相接,却没有彼此混合,形成一道异常清晰的分界。
唐三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惊讶,而是一个真正理解眼前之物价值的人,在见到近乎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宝地时无法压抑的激动。
“冰火两仪眼。”他喃喃说道,“这里竟然是冰火两仪眼。”
独孤博皱起眉头:“什么冰火两仪眼?”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泉水转向周围植物,越看,呼吸便越急促。许多药草在普通地方根本不可能存活,有些甚至应该早已绝迹,此刻却以远超寻常的状态生长在山谷各处。
他终于明白独孤博为什么身中如此严重的毒,却仍然能够活到现在。极寒与极热本就对多数毒物具有克制作用。独孤博长期居住在这里,冰火两种天地之力会持续压制他体内的毒素,使那些毒无法在短时间内彻底爆发。
但这只是压制,并没有真正解除反噬。
“原来如此。”唐三望向独孤博,“前辈不是依靠某种药物维持,而是借这里的极寒与极热压制体内毒素。”
独孤博眼神微动:“你连这也看得出来?”
“这种环境对普通人而言是致命之地,对毒物却有极强克制。前辈能够在这里生活,自然是因为它恰好压制了您的武魂毒性。”唐三终于收敛情绪,重新恢复平静,“若没有这个地方,您体内的毒恐怕早已完全爆发。”
白仞站在一旁,视线重新落到独孤博身上。
进入山谷以后,那些原本不断紧绷的死线果然变得缓慢许多。冰火两种力量从外部压制着墨绿色毒素,使其无法继续迅速侵蚀肺腑。可已经形成的坏死与死气并未消失,只是暂时停止恶化。
“这里不能治好您。”白仞说道,“它只能让死亡来得更慢。”
独孤博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么?”
白仞没有被他的脸色影响,视线仍停在冰火两仪眼中:“事实通常不太好听。”
唐三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原状。
“不过有冰火两仪眼在,治疗的把握确实会提高。原本最多只有三成,现在至少有五成。”
“五成?”独孤博看着他,“老夫凭什么相信一个连魂宗都不到的小子?”
“前辈可以不信。”唐三的目光已经再次扫向周围药草,“但您既然把我们带到这里,便已经准备让我尝试。否则,您不会让外人知道这片山谷的位置。”
独孤博被他说中心思,眼神变得更加不善。“老夫只是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本事。”
唐三没有再争辩,只说道:“我需要一些时间辨认这里的药草,才能确定治疗的方法。”
独孤博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想让老夫把命交到你一个只有魂尊修为的小鬼手里,可没这么容易。”
唐三抬起眼。
“老夫给你一天时间。”独孤博背负双手,缓缓说道,“明日这个时候,老夫会用三种不同的毒试你。你若能全部化解,便证明你方才那些话不只是纸上谈兵,老夫可以让你继续研究治疗。”
他顿了一下,碧绿色眼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若是解不了——”
独孤博的视线从唐三身上移到白仞。
“老夫也没必要继续留着两个满口胡言的小鬼。”
白仞眉心微蹙:“三种?”
“只是试毒。我会自己判断。”
白仞的视线在他胸腹处停了一瞬:“你已经中过一次他的毒,体内还有丹珠。”
唐三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记得。”
独孤博将两人的话听得清楚,冷哼一声:“放心。老夫既然要试他的本事,自然不会一开始便用必死之毒。”
白仞抬眼看他:“前辈对白日承诺的理解,确实十分灵活。”
独孤博眼角轻轻一跳,显然想起自己曾在皇家学院认可他们通过考验。
片刻后,他只冷冷扫了白仞一眼,转身向山壁上方跃去。
“这里的药草可以看,不许随意触碰。越靠近泉眼,天地之力越强。你们若自己找死,老夫不会替你们收尸。”
声音还在山谷间回荡,那道高瘦身影已经没入白雾与夜色之中。
山谷内只剩唐三与白仞。
白仞看着他片刻,只问道:“你真的准备接受三种毒?”
“只有让他相信我的毒术,才有机会让他配合治疗。”唐三顿了顿,“而且他体内的死气,你也想弄清楚吧。”
白仞没有否认。
独孤博体内的情况与他过去见过的所有死亡残留都不相同。那些衰败产生在活体内部,又与毒素、魂力和独孤博本人的生命紧紧纠缠。无论其中多少组织已经坏死,只要还留在他的身体里,就依旧属于他。若唐三能够将陈毒从身体组织中剥离,归葬或许确实能够处理伴随而出的死气。
但那仍然只是推测。
“治疗以前,不能贸然使用归葬。”白仞说道,“那些死气现在还与他本人相连。”
“我知道。”唐三点头,“先弄清楚药草,再决定怎么分离。”
他说完便向山谷深处走去。
白仞跟在他身边。两人没有靠近冰火两仪眼中央,只沿着相对安全的外围逐一查看植物。唐三每认出一种药草,眼中的光芒便明亮一分,有时甚至会蹲在原地观察许久,确认叶片、根茎与生长位置。
白仞不懂药理,却能看出哪些植物生命力过于旺盛,哪些表面生机勃勃,内部却藏着足以瞬间致命的力量。他偶尔提醒唐三某株植物周围存在大量死亡痕迹,唐三便会更加谨慎地观察,再说出它的毒性与用途。
两种完全不同的判断方式,竟意外地能够互相补足。
时间逐渐过去,东方天际开始泛起极淡的灰白。山谷中的白雾却没有因为天亮散去,反而在冰火泉水上方不断翻涌。
唐三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越过数株形态奇异的药草,落在冰火两仪眼两侧,呼吸忽然轻了一下:“找到了。”
寒极阴泉附近,生长着一株通体冰白的八角形大花。花蕊如同冰晶凝聚,周围地面覆盖着一层细密寒霜;炽热阳泉另一侧,则有一株形似白菜、通体火红的植物,叶片每一次轻微摇曳,都会令周围空气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
白仞顺着唐三的视线望去。
一冰一火,两株植物分别生长在泉眼两侧。周围环境明明极端到了足以轻易夺去普通生命,它们本身却没有显露出半点衰败迹象。
死线没有出现。
这一点反而让白仞多看了几眼。
两株植物周围的天地之力强得惊人,偏偏生命状态又稳定得近乎异常,像是那一寒一热两股力量原本就该同时存在。
唐三已经停下脚步,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