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卡从房内探出头来。“我和白仞住了这么多年,自然应该在旁边。”
马红俊又看向唐三。“那你呢?”
唐三将房门推开。“这间离小舞也近。”
小舞与宁荣荣正好住在走廊对面,听见后立即点头,证明唐三选择这里十分合理。马红俊看了看房间位置,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问题,只能抱着自己的东西继续向前。
经历清晨的接纳、上午的冲突与战斗,再到下午突然找到新的落脚处,所有人都已经十分疲惫。晚饭并未准备得过于丰盛,众人简单吃过便各自返回住处。
柳二龙整顿好学院事务后,几次试图与大师单独说话,大师却总能找到别的理由避开。不是询问学生伤势,便是与弗兰德讨论教学安排,始终没有真正与她独处。
这种刻意连马红俊都看得出来。
回到院落以后,他刚想向戴沐白打听黄金铁三角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便被朱竹清一句“不该问的别问”堵了回去。
唐三正准备继续处理左臂残留的麻木,大师却出现在门外。
院中众人原本正在说话,见到大师后立刻安静许多。魔鬼训练留下的影响显然仍在,连马红俊都下意识坐直身体。
大师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唐三与白仞身上。
“小三,白仞,你们跟我出去走走。”
唐三有些意外,仍然立刻起身。白仞也放下手中的事,与他一同跟上大师。
三人离开院落,沿着学院后方的林间小路缓慢前行。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树林里没有照明魂导器,只有月光从枝叶间漏下,在地面留下细碎光影。大师一路没有说话,直到宿舍区的声音彻底听不见,才在一片安静湖水旁停下脚步。
唐三与白仞也随之停下。
大师背对他们站了很久,才说道:“你们今日应该已经看出来,我与二龙之间并不只是多年未见的朋友。”
“柳院长见到老师时,情绪很激动。”
白仞则安静等待后文。
大师望着湖面被月光照亮的水纹,语气比平时缓慢许多。“年轻时,我因为武魂变异,终生无法突破三十级,在家族中受尽嘲笑,最终离开蓝电霸王龙家族。后来,我遇到了弗兰德,又遇到了二龙。我们三人一同在大陆游历,因为武魂可以形成融合技,渐渐有了黄金铁三角的称号。”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像是在整理那些多年不愿触碰的记忆。“弗兰德与我都喜欢二龙。后来她选择了我,我们原本已经决定成婚。可就在婚礼那天,我才知道她是我二叔流落在外的女儿。按照血缘,她是我的堂妹。”
唐三神情微变。白仞也终于明白,大师面对柳二龙时那种无法靠近、又无法真正移开视线的痛苦从何而来。
“我无法接受。”大师声音有些发涩,“我离开了她,也离开了弗兰德。从那以后,很多年没有再见。二龙一直在等,而我始终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她。”
湖边安静了很久。
唐三望着大师略显僵硬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思考,倘若自己处在相同位置,又会如何选择。
他过去从未认真想过爱情相关的感情。
前一世,他将所有精力放在唐门武学与暗器上,直至坠崖也没有真正亲近过任何人。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最先拥有的是亲情。父亲、老师、小舞,还有后来重新回到身边的白仞,都是他愿意用性命保护的人。
可当他试图将大师与柳二龙的处境代入自己时,目光却下意识落到了白仞身上。
白仞站在他身侧,银白长发被夜风轻轻吹动,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比平时更加安静。他似乎仍在思考大师刚才的话,没有察觉唐三的注视。
他们是兄弟。
白仞与小舞一样,都是唐三认定的家人。若小舞受伤,他会愤怒,会不惜代价保护她;当初小舞面对赵无极的攻击时,他也从未犹豫过要站到她前面。
可白仞似乎又不完全一样。
或许是因为那失踪的六年。
白仞第一次从他生命中消失时,没有留下解释,也没有给他寻找的方向。那六年像一道始终无法填平的空缺,即使如今白仞重新站在身边,一起晨练、战斗、吃饭,许多习惯都和小时候一样,某些东西却已经悄然改变。
唐三会比以前更在意白仞去了哪里,会留意他与谁说话,也会在他沉默时不断猜测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内容。白仞受伤时,他想保护的不只是对方的身体,还会产生一种近乎急躁的念头,想让白仞不再将自己隔绝在外。
想到小舞时,唐三先想起的总是她扑过来喊哥、把糖分给他的样子。他愿意护着她,也愿意看她以后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她平安自在便好。
可想到白仞时,那份心情却没有这样清楚。
他希望白仞留在身边,希望自己始终是白仞最先信任、最愿意依靠的人。看见奥斯卡能够凭借多年同住的经历轻易靠近白仞时,他会本能地注意;听见白仞说某些事情只能自己承担时,他也会产生无法忽视的不悦。
那不只是兄长对弟弟的保护。
若一定要形容,竟像是一种连唐三自己都不熟悉的占有。他不愿白仞再次消失,也不愿有一天,另一个人在白仞心中的位置超过自己。
可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唐三无法判断。他没有任何相关经验,也不知道这是否与大师口中的爱相似。白仞本就是他的弟弟,是与小舞一样重要的亲人,或许只是六年的失而复得,让他比过去更加无法容忍分离。
唐三最终没有继续深究。
至少现在,白仞就在他身边。
只要白仞能够一直留下,只要自己仍然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那便足够了。
白仞似乎终于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脸问道:“小三,你在看什么?”
唐三迎上那双浅色眼睛,心中方才略显混乱的念头忽然平静下来。“没什么。只是在想老师的选择。”
大师转过身,看向两名弟子。
“你们觉得,我当年做错了吗?”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才说道:“老师发现血缘关系以后无法接受,我不能替您判断对错。但您没有给柳院长一起作出决定的机会,便独自离开,这一点对她并不公平。”
大师神情微震。
白仞也开口说道:“您离开或许是为了避免她承受流言,也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她陪您面对。但她究竟愿不愿意承担,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大师沉默下来。
唐三听见白仞的话,心中微微一动。他想到白仞那六年的失踪,也想到对方如今仍然不肯完全说明的梦境。
白仞似乎察觉他的想法,眼神短暂避开,重新落到湖面上。
“有些离开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白仞补充道,“但若有选择,至少应该让重要的人知道原因。”
大师看着他,像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另一层含义:“二龙等了这么多年。若我现在接受她,过去那些阻碍依旧存在。”
“可它们没有因为您的离开消失。”唐三说道,“柳院长仍然在等,您也没有真正放下。逃避只是让两个人都停在原地。”
大师唇边浮起一丝苦涩:“你们年纪不大,说起这些倒比我简单。”
“因为我们不是您。”白仞回答得平静,“真正要作出决定的人只能是您。我们最多只能告诉您,从旁边看见了什么。”
大师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远处被月色覆盖的树林:“我叫你们出来,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替我决定。只是这些事压得太久,今日突然见到她,我需要找人说出来。”
唐三走到他身旁。“无论老师最后如何选择,我们都不会因此改变对您的看法。”
白仞也微微点头:“但柳院长大概不会再让您轻易离开。”
想到白日里柳二龙看向自己的眼神,大师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唐三眼中浮起一点笑意,白仞也难得没有掩饰唇边浅淡弧度。
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稍微放松。
大师正准备带两人返回宿舍,白仞的脚步却忽然停住。
夜风仍在吹动树叶,湖面也没有异常,可他灵魂深处的死神镰刀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与白日里独孤博进入教委会时一样,那种正在持续腐蚀血肉与经脉的气息再次出现在附近,并且正以极快速度接近。
“老师,小心。”
白仞话音刚落,一层极淡绿色雾气已经从树林深处弥漫而出。
大师脸色骤变,罗三炮几乎在同一时刻出现在脚边。唐三抬手释放蓝银草,身体却在魂环尚未完全升起以前骤然一沉,仿佛周围空气瞬间化作无形巨石,将四肢牢牢压在原地。
一道高瘦身影从树影中缓慢走出。
墨绿色长发,瘦削面庞,以及那双泛着幽冷光泽的眼睛,无一不证明来人的身份。
独孤博。
大师立刻挡到两名弟子前方,厉声问道:“毒斗罗前辈深夜来到这里,想做什么?”
独孤博没有看他,只将目光依次落到唐三与白仞身上:“白天人太多,有些问题不方便问。现在正好,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大师身体绷紧:“他们只是孩子。前辈若对今日之事仍有不满,可以冲我来。”
“冲你来?”独孤博终于看向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你连三十级都不到,我找你有什么用?”
大师脸色微白,却仍然没有让开:“他们不会跟你走。”
“这可由不得你。”独孤博抬起一只手,周围绿色雾气同时向内收紧。罗三炮刚刚发出一声低吼,身体便像被无形巨蛇缠住,无法再向前半步。
唐三体内玄天功疯狂运转,试图冲开那股压迫。白仞背后也亮起黑白两色光芒,可寂灭双翼尚未完全展开,一缕碧绿色魂力已经分别缠上两人的手腕。
独孤博看向唐三,眼中带着白日里尚未完全消失的兴趣。
“你能看出我的毒如何运行,也能暂时封住它。老夫倒想知道,一个魂尊级别的小鬼究竟从哪里学来这些本事。”
独孤博的视线随后落到白仞身上。
“还有你。”
他眯了眯眼:“从我进教委会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白天交手时,那些灰黑羽毛又总能提前卡住我的毒力运转。”
“老夫很想知道,你究竟看出了什么。”
白仞没有否认,只冷静说道:“前辈体内的毒正在反噬自身,而且并非一日两日。”
独孤博眼底骤然闪过一抹骇人的碧光,大师也因这句话怔了一瞬。
独孤博盯着白仞许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果然。一个懂毒,一个能看见毒。今日倒没有白来。”
碧绿色魂力猛然收紧。唐三脚下蓝银草沿地面飞快窜出,白仞也在同一瞬间展开左翼,想要将唐三与自己向后带离。可双方魂力差距实在太大,所有反抗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被独孤博轻易压制。
“老师,我们不会有事。”唐三在身体被拖向独孤博以前迅速开口,“他若想杀我们,没必要说这么多。”
白仞也看向大师:“告诉小舞和其他人,不要追来。”
“白仞,小三!”
大师向前迈出一步,缠绕罗三炮与身体的碧绿色魂力却骤然加重,令他无法继续靠近。
独孤博一手抓住唐三肩膀,另一只手扣住白仞手腕。绿色魂力将三人完全笼罩,下一瞬便化作一道模糊碧影,掠入树林深处。
白仞最后看见的,是大师站在月色下苍白的脸。
紧接着,周围树木与湖水都被急速后退的夜色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