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以蓝银草为武魂,却能成为团队核心;一个拥有四十二级魂力和极为特殊的双翼。魂力等级能说明许多事情,却不能代表全部。老夫想稍作试探,不知诸位是否介意?”
弗兰德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看向大师。
大师问清智林只会以魂力形成压力,不使用武魂与魂技,也不会伤及经脉后,才对唐三和白仞点头。“达到极限便释放武魂,若仍然无法承受就直接示意。考验不是战斗,没有必要逞强。”
小舞原本坐在后面,听见两个人要同时接受魂斗罗的魂力压力,立刻向前挪了挪:“为什么要一起?大哥和二哥等级差这么多,承受的压力也不一样吧?”
智林并未因为她的质疑而生气,反而温和解释道:“老夫是控制系魂师,同时控制两股不同强度的魂力并不困难。他们的等级不同,承受的压力自然也不会相同。”
“前辈既然这样安排,便有把握。”白仞收回双翼,转头安抚小舞,“只是试探。”
唐三也朝她点头。“我们会自己判断。”
小舞仍然不太放心,却只能重新坐下,双手抓紧椅子扶手。
唐三与白仞在厅中相隔数步站定。智林甚至没有起身,只缓缓抬起右手,两股无形魂力便像逐渐上涨的水面,分别笼罩两人。
最初的压力并不强烈,只均匀落在皮肤与骨骼表面。
唐三体内玄天功自行运转,将外界压力一点点导入经脉,再随着周天循环逐步化解。白仞则没有立即调动魂力,只略微调整站姿,让身体顺着威压流动的方向保持稳定。
千仞雪曾经无数次站在强者面前。
无论是皇室宴会、武魂殿议事,还是接受长辈考核,任何细小失态都可能被旁人记住。过去留下的经验令白仞本能地分辨出魂力压力的流向,不与其正面冲撞,而是将力量分散到身体各处。
智林很快察觉了两人的不同。
唐三像一块被流水不断打磨的顽石,所有压力都被体内绵长魂力逐步承受;白仞则更像立在风中的羽翼,看似没有抵抗,身体却总能在细微之处改变受力角度,让魂力无法完全集中在同一个位置。
马红俊在后方观察了半天,见两个人都没有明显变化,忍不住问道:“智林前辈真的开始了吗?他们怎么看起来比平时还轻松?”
宁荣荣出身七宝琉璃宗,对高等级魂师控制魂力并不陌生。“压力只落在他们身上,你当然感觉不到。看小三的手。”
众人这才注意到,唐三双拳已经在衣袖中缓慢握紧,指节处隐隐泛白。白仞的变化更不明显,只是银白长发贴得更紧,衣摆也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力量压住。
奥斯卡皱了皱眉。“白仞以前被赵老师训练时,就算快撑不住也不会主动说。大师刚才那句不要逞强,对他们两个好像都没有什么用。”
朱竹清的目光始终留在厅中。“他们会先看对方有没有撑住。”
仿佛印证她的话,唐三忽然侧目看向白仞。
两股压力彼此独立,他感受不到白仞究竟承受了多少,只能看见白仞呼吸仍然平稳。白仞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向他,注意到唐三额角浮出一层极细汗珠,但体内魂力并没有紊乱。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谁也没有开口,又各自收回注意力。
智林逐渐提高压力。
唐三身体周围开始出现一层淡淡白雾,玄天功运转速度越来越快。外界力量不断挤压身体,使经脉承受着远超平时的负担,却也令魂力在一次次循环中变得更加凝实。
白仞承受的压力则更加厚重。以他四十二级的魂力,智林自然不会只维持在普通魂尊层次。随着力量不断增加,他胸腔每一次起伏都需要消耗更多力气,脚下地面也仿佛传来沉重牵引。
他没有继续只依靠身体承受。
白金与灰黑光芒从背后同时亮起,寂灭双翼骤然展开。第二枚魂环随之闪耀,两侧羽翼向前折拢,化为寂灭羽衣,将白仞笼罩其中。
白金羽翼承接落下的力量,把原本集中的压力分散到整片羽面;灰黑一侧则迟缓持续输入的魂力,使智林的压力进入羽衣范围后,流动速度明显下降。
智林眼中闪过惊讶。
他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的魂力没有被吸收,也没有遭到正面抵消,却像落入层层叠叠的羽毛之间,被拆分、延缓,再向周围缓慢卸开。
“并非单纯防御。”智林一边维持压力,一边向梦神机与白宝山说道,“白色一侧负责承接和分散,灰黑一侧则能够干扰持续输入的魂力。若用在实战中,对连续型攻击有很强的克制作用。”
白宝山看得眼睛微亮。“以四十二级的魂力拥有这种防御,同级强攻系魂师很难正面突破。”
“寂灭双翼本身也有控制能力。”大师补充道,“防御只是其中一部分。”
马红俊听见后往戴沐白那边凑了凑:“要是小白用第四魂技,能不能直接把智林前辈的魂力压下来?”
戴沐白看了他一眼:“寂灭天缚作用的是人。真用了,限制的是智林前辈,不是这股压力本身。”
朱竹清淡淡补充道:“这是考验,不是交手。”
事实也确实如此。从始至终,白仞脚下的第四紫环都没有亮起。他只以寂灭羽衣和自身魂力承受不断增加的威压,没有将任何主动控制施加到智林身上。
另一边,唐三终于释放出蓝银草。
蓝黑色长藤从掌心生长而出,三枚魂环依次升起。蓝银草没有向智林发动攻击,只围绕唐三身体向外舒展,以植物特有的韧性帮助身体分担压力。
两人的承受方式截然不同。
唐三不断将压力导入体内,以玄天功在经脉中反复冲刷;白仞则利用双翼改变外界力量作用方式,让持续威压难以真正集中。智林同时控制两股不同强度的魂力,根据他们每一个细微变化分别调整,始终没有出现半点混乱。
赵无极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感叹道:“同时试两个,强度还完全不同。控制系到了魂斗罗级别,确实麻烦。”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以前遇到控制系对手,我总让你先冲上去了?”
赵无极转头瞪他。“你当时说的是因为我防御最高。”
学生们原本看得紧张,听见两名老师又开始翻旧账,神色稍微松动了一些。小舞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唐三额角汗水越来越多,白仞灰黑羽翼边缘也开始轻微颤动,她抓着扶手的手指不由得再次收紧。
“大师,他们是不是已经够了?”她问道。
大师观察得比所有人都更加仔细。唐三虽然承受着远超等级的压力,玄天功运行却越来越快,并没有失控;白仞右翼出现震颤,是因为持续迟缓魂斗罗魂力所带来的负担,也尚未真正到达极限。
“还没有。”大师平静说道,“这种压力对他们都有好处。”
小舞抿紧嘴唇,没有再催促,却已经做好随时起身的准备。
随着压力继续增加,唐三体内一处长期未能完全畅通的经脉滞涩越来越明显。玄天功每次经过都会产生针刺般疼痛,他却很快意识到,这是一次难得机会。
仅凭自身魂力,很难制造出如此均匀而持续的外部压迫。若此刻主动结束,下一次未必还能找到控制如此精准的魂斗罗相助。
唐三咬紧牙关,将玄天功运转得更快,主动引导魂力向那处阻塞发起冲击。
白仞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唐三脸色明显苍白,蓝银草也因身体紧绷而不断颤动,可魂力气息非但没有衰弱,反而越来越集中。白仞很快明白,他不是支撑不住,而是在利用智林的压力冲击经脉。
他没有出声打断,只重新集中精神应对自己承受的压力。
智林同样察觉唐三状态有异,刚准备降低那边的魂力,大师已经沉声说道:“前辈,先不要收力。他正在冲击经脉中的滞涩之处。”
智林眼神一凝,立即将唐三承受的压力维持在原有程度,不再增加,也没有撤去。与此同时,落在白仞身上的压力仍旧根据他的状态缓慢提升,没有受到另一边影响。
白仞由此确定,智林不需要自己替唐三分担任何注意力。
他真正需要面对的,是自己的习惯。
压力越来越接近身体所能承受的界限,白仞右侧灰黑羽翼颤动得更加明显,左侧白金羽翼也开始向内收拢。过去那些不能示弱的经历让他本能地想继续维持毫无破绽的姿态。
在武魂殿,弱点会被人看见;在天斗皇宫,任何异常都会成为怀疑的种子。千仞雪早已习惯把极限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哪怕已经难以支撑,也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仍然从容。
可这里不是武魂殿,也不是天斗朝堂。
眼前的智林并非等待抓住他破绽的敌人,身后那些人更不会因为他显露极限便否定他。
白仞缓慢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继续用意志压住身体的所有反应,而是让寂灭羽衣顺着魂力自然调整。外层羽翼向后卸开少许,脚下也向后滑出半步,清楚表明自己已经接近当前状态的承受界限。
智林立即停止增加压力,眼中反而浮起一丝赞许。
能够坚持并不稀奇,真正难得的是在强者面前准确判断自身情况,又不被自尊驱使着盲目支撑。白仞没有开口认输,却已经用动作给出了足够明确的信号。
就在此时,唐三体内的玄天功终于冲到滞涩最严重的位置。
魂力一次次撞击经脉屏障,强烈疼痛令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动,环绕周身的蓝银草也骤然绷紧。下一瞬,唐三背后的衣物毫无征兆地裂开。
八根紫黑色蛛腿骤然弹出,尖端接连刺入地面,浓郁紫光沿着蛛腿表面流动。突如其来的外附力量不仅支撑住唐三的身体,也将压在他身上的魂力进一步分散。
三位教委同时站起。
智林在八蛛矛出现的一瞬间便撤去两股压力。白仞周围沉重力量骤然消失,向前折拢的寂灭羽衣重新展开。他没有先检查自己,目光已经落到唐三身上。
小舞也在同一时间冲了出去。
唐三原本依靠八蛛矛与外部压力维持平衡,魂力突然撤去后,紧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晃了一下。白仞从侧面托住他的肩背,小舞则紧紧抓住唐三手臂,两人一左一右将他稳住。
“哥,你怎么样?”小舞的声音已经带上明显焦急。
唐三呼吸急促,额角尽是汗水,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明亮。“没事。那处滞涩已经冲开了。”
白仞仍扶着他,没有马上松手。直到唐三的呼吸逐渐平稳,体内紊乱的魂力气息也重新顺下来,他才稍微卸去手上的力道。
“你若提前说自己准备借压力冲击经脉,”白仞皱了皱眉,“至少不用让我们猜,你究竟是在突破还是受伤。”
唐三看向白仞尚未收回的双翼。灰黑羽翼边缘有几根羽毛色泽黯淡,白仞脸色也比试探前苍白了几分。
“你刚才也没有说自己已经接近极限。”
“我退了半步。”白仞说道。
唐三微微一怔,随后注意到白仞脚下确实比最初位置向后移动了一些。他没有再说白仞逞强,眼中反而浮起一点极浅笑意。
“这次至少知道让别人看见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先坐下,再讨论谁更让人担心?”戴沐白从后方走来,看了一眼唐三背后的八根蛛腿,又打量白仞尚未完全恢复的双翼,“一个借魂斗罗威压冲经脉,一个撑到羽毛都快没颜色。站在旁边看的人比你们还累。”
马红俊立刻跟着点头。“尤其是小三背后突然长出八条腿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智林前辈把他压成人面魔蛛了。”
小舞回头瞪他。“你才被压成魂兽。”
奥斯卡已经把恢复香肠做好,分别递到唐三和白仞面前:“先吃。谁也不许跟我说自己不需要。”
白仞接过来,却还是说道:“我只是魂力消耗大,没有受伤。”
“那就更该吃。”奥斯卡直接把香肠往他手里又塞稳了一点,“跟你住这么多年,我还能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是在硬撑?”
白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肠:“我刚才只是退了半步。”
“退半步和恢复魂力有什么关系?”
白仞没有再拒绝,与唐三一起吃下恢复香肠。小舞仍然站在两人中间,先确认唐三气息逐渐恢复,又伸手轻轻碰了碰白仞右翼边缘。见右翼边缘的颤动逐渐缓下来,魂力气息也重新稳定,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三位教委的注意力则全部落在唐三背后的八蛛矛上。
梦神机走近几步,目光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这并不是蓝银草的一部分,也不像普通魂技。难道是魂骨?”
大师走到唐三身旁,点头说道:“准确来说,是外附魂骨。”
白宝山与智林对视一眼,神情同时变得郑重。魂骨本就极其珍贵,能够随着魂师成长不断进化的外附魂骨,更是只在少数典籍中有所记载。
大师没有过多解释,只简单说明八蛛矛来自人面魔蛛,是唐三在吸收第三魂环时,意外与身体融合的产物。
梦神机望向唐三的目光已经不只是欣赏。“以蓝银草这样的武魂达到如今程度,又拥有能够随着身体成长的外附魂骨,这孩子未来的成就,恐怕远在我们想象之上。”
唐三将八蛛矛缓慢收回体内。收回过程比释放时更加消耗体力,他的身体轻微晃了一下。白仞没有再次直接扶住,只将肩膀向他一侧靠近半步,留出能够借力的位置。
唐三察觉以后,手掌在白仞肩上短暂按了一下,借力站稳,随后才重新坐下。
智林也回到座位,看向两人的目光比试探前郑重许多。“唐三以三十三级魂力承受了远超同级魂师的压力,意志和魂力运转都极为出色,更懂得利用外力突破自身。白仞承受的压力更高,双翼对持续力量的分散和迟缓也超出老夫预料。”
智林看向白仞:“方才大师提过,你的双翼还有主动控制能力。老夫注意到,从头到尾你的第四魂环都没有亮起。是因为那一魂技不能用于这种情况?”
白仞摇头:“能用。但第四魂技限制的是施压者本身。前辈是在考验我,不是在与我交手,我没有理由反过来束缚您。”
智林点了点头:“明白什么时候该防,什么时候该停,也明白什么时候不该出手。很好。”
他看了一眼白仞方才退后的那半步,笑意更明显了些:“尤其最后那一下。比起多撑几息,知道自己的界限更重要。”
白仞微微一顿,随后按照晚辈礼节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指点。”
马红俊在后方对奥斯卡说道:“换成我,能用的魂技肯定早就全部用了。”
奥斯卡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只有两个魂技,确实很快就能全部用完。”
马红俊脸色一黑。“二十八级怎么了?我很快便能突破三十级。”
朱竹清淡淡说道:“我也很快。”
宁荣荣紧接着补充:“还有我。”
马红俊看了看两人,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依旧是八人中最后一个突破三十级的,顿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梦神机重新请众人落座。经过方才的试探,三位教委对史莱克的态度已经不只是礼貌,而是真正将他们看作皇家学院未来极为重要的一批学生。
“诸位提出的条件,教委会全部接受。”梦神机郑重说道,“八名学生继续作为完整团队,由史莱克原有教师负责训练。学院会尽快为他们安排合适的拟态修炼区域,并保留他们以完整队伍参加高级魂师学院大赛的资格。秦明继续负责双方协调,不会有人擅自拆散他们。”
弗兰德终于彻底放下顾虑,起身向三位教委行礼。“既然三位前辈愿意如此信任,史莱克也绝不会让皇家学院失望。”
白宝山笑着摆手。“谈不上谁依附谁。皇家学院拥有史莱克缺少的资源,史莱克也有皇家学院欠缺的教学方式。若这些孩子将来能够在大赛上取得成绩,受益的不只是学院,也是整个天斗帝国。”
听见“天斗帝国”四个字,白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他知道三位教委确实真心重视这所学院。前世以雪清河身份与他们接触时,这三人虽然尊重皇室,却从不会在教学与学院利益上轻易让步。他们今日愿意接纳史莱克,也不是因为秦明一人的请求,而是真正看见了八名学生与几位老师的价值。
可天斗皇家学院终究属于皇室。
三位教委能够决定课程、修炼场地与教师安排,却不能真正无视皇室的态度。昨日雪崩被戴沐白当众打伤,绝不会轻易结束。
白仞想到这里,视线不自觉落向教委会大门。
唐三坐在他身旁,察觉到他神情变化,问道:“还在想刚才的考验?”
“不是。”白仞看着大门,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因为雪崩?”唐三很快明白。
白仞轻轻点头:“他昨天吃了那么大的亏,最后却还记得借皇室身份压人。”
“你觉得他会回来?”
“至少不会就这么算了。”白仞说道,“如果他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蠢,再来时就不会只带昨天那几个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学院工作人员快步进入厅中,先向三位教委行礼,神情却明显有些为难。
“三位教委,雪星亲王殿下到了。”他迟疑片刻,又继续说道,“与亲王同行的还有四皇子殿下,以及一位贵客。”
梦神机脸上的笑意缓慢收敛。“雪星亲王?他为何这个时候前来?”
工作人员低声回答:“那位贵客是一名绿发老者。亲王殿下对他十分恭敬,但没有说明身份。”
白仞眼神骤然一沉。
雪星亲王、雪崩,以及一名能够让雪星亲王亲自恭敬陪同的绿发老者。这个组合在他的记忆里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独孤博。
几乎在认出来人的同时,白仞便转头看向小舞。小舞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因为工作人员口中的绿发贵客而有些好奇。白仞却已经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她与大门之间。
唐三注意到他的动作,也随之站了起来。“怎么了?”
“那名绿发老者可能很危险。”白仞小声,目光仍停在紧闭的大门上,“让小舞留在老师身边。”
小舞脸上的好奇逐渐消失。
唐三虽然不知道白仞为何对一个尚未露面的人如此警惕,却没有在这时追问,只走到小舞另一侧,与白仞一同挡住来自门口的视线。
教委会中方才轻松的气氛已经悄然凝固。
下一刻,紧闭的大门从外面缓缓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