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十二岁少年仅凭聪慧便能拥有的反应。
唐三伸手按住白仞的手腕,将即将抬起的弩口缓缓压低,声音也压得极轻:“不用了。”
白仞侧过脸看他,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名凶神战队成员身上。
“还有呼吸。”他说道,语气像在判断一件暗器零件有没有坏,“魂力也没有完全散。”
唐三运转紫极魔瞳看过去。那人胸口的起伏只剩濒死时的痉挛,魂力波动已经无法凝聚,不可能再发动攻击。
“站不起来了。”唐三没有问白仞为什么会想到补刀,只加重按在他腕间的力道,“没有威胁了。”
白仞看了那人片刻,终于松开机括。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注意到周围。
朱竹清已经转过身,几乎没有等待裁判宣布结果,便踉跄着朝斗魂通道跑去。戴沐白下意识跟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他回头扫了一眼仍在台上的几人,最终只来得及对唐三道:“这里交给你。”
唐三点头以后,戴沐白立刻追了出去。
宁荣荣低头看见自己射出的弩箭还留在对手身体上,抬手捂住嘴,脸色惨白地冲下斗魂台。奥斯卡紧跟在她身后,自己走出几步便已经开始干呕,却仍然没有停下追赶。
马红俊的诸葛神弩从手中滑下,被腕带吊在手臂上。他踉跄着退了两步,最后也转身冲向通道。
小舞仍然站在原地。她看着倒在几步之外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无法理解刚才只是扣动了一次机括,为什么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再也不能站起来。
白仞看着伙伴一个个离开,直到小舞转头望向自己,他才将注意力从地上的八个人身上收回来。
小舞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二哥,他真的死了吗?”
白仞看着她苍白的脸,原本可以直接出口的那个“是”忽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没有欺骗小舞,只伸手将她仍然抬着的诸葛神弩缓慢压向地面,低声回答:“死了。”
小舞的眼眶瞬间红了。诸葛神弩从她失去力气的手中滑下,白仞及时接住。她像是直到听见这句确认,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转身朝通道跑去。
唐三还需要等待裁判宣布结果,无法立刻跟上。
白仞收起小舞的诸葛神弩,说道:“我去看她。”
唐三看向他。白仞的神情依旧比任何人都平静,手掌没有颤抖,呼吸也没有乱。可唐三能够看见,那双眼睛深处出现了一点难以形容的疏离,像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与其他人站在同一个地方。
唐三轻声应道:“去吧。我很快过来。”
白仞转身走进通道,死神镰刀仍在灵魂深处轻轻震动。八道刚刚断裂的生命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未散的死意仍贴在他的感知边缘。他以魂力压住武魂,不允许它在数万观众面前显露。与其他人不同,这场战斗让他放不下的,是刚才准备补射时的那份熟练。
那动作并非来自临场判断,更像是身体早已记得该如何结束一场战斗。几段属于千仞雪的记忆从意识边缘掠过,尚未来得及看清,通道里的干呕声已经将他拉回现实。
通道里,小舞正扶着墙剧烈干呕。宁荣荣蹲在不远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奥斯卡明明自己也吐得站不稳,仍然把水杯递到她手边。马红俊靠着另一侧墙面,平时总挂在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戴沐白则站在朱竹清身后,替她挡住来往工作人员的视线。朱竹清几乎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身体失去平衡时,本能抓住了戴沐白的手臂。
通道里的伙伴都在难受,只有他仍旧站得很稳。
白仞停在通道入口,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与他们之间隔着一段无法看见的距离。
他们还在经历第一次。而他甚至已经想不起千仞雪第一次杀人时究竟是什么感受。
小舞一察觉他靠近,便转身抓住了他的衣袖。她眼中全是惊惶,像是急于从最信任的人那里确认,自己并没有因为刚才的事情变成一个可怕的人。
“二哥,我只是听见大哥说放。”她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手指也越抓越紧,“我没想过他会真的死。为什么会这样?”
白仞将她揽进怀里,手掌按住她颤抖的后背。他没有告诉她不要想,也没有强迫她立刻接受,只说道:“因为诸葛神弩本来就有这样的威力。你以前知道,只是没有真正看见过。”
小舞将脸埋进他肩侧,身体仍然止不住地发抖。“那我是不是杀人了?”
“是。”白仞在小舞身体僵住以前收紧手臂,“但你不是为了看他死,也不是因为喜欢杀人。你只是在保护自己和大家。”
小舞没有抬头,眼泪却终于落下,很快浸湿了白仞肩头的衣料。
白仞轻轻拍着小舞的后背,方才扣下机括时始终稳定的右手,此刻才一点点收紧。
斗魂台上,主持人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他小心检查凶神战队八人的状态,确认再无一人能够生还后,握着扩音魂导器的手仍在发抖。
“团、团战斗魂……”主持人的声音几次卡住,才终于高声宣布,“凶神战队全灭,获胜者——史莱克七怪!”
死寂的观众席骤然爆发。有人因为押注失败而愤怒叫骂,有人疯狂追问史莱克究竟使用了什么武器,也有人被方才那一瞬间的死亡震慑得说不出话。欢呼、质疑与恐惧混在一起,整个中心斗魂场彻底陷入混乱。
唐三没有理会观众。他收好诸葛神弩,快步走入通道。小舞仍然抱着白仞,戴沐白、奥斯卡等人也都没有缓过来。唐三先走到小舞身边,抬手按住她的后背,随后才看向白仞。
白仞正低声安慰小舞,神情依旧平稳。可唐三想到的却是斗魂台上那一幕——所有人都被死亡震住时,白仞已经在确认呼吸与魂力;别人无意识放下暗器时,他却重新将弩口对准尚有微弱反应的人。
那不是冷静这么简单。更像是一件做过太多次以后留下的本能。
唐三想起白仞曾经提过的那些梦。梦中见过唐三和小舞的样子,还有白仞偶尔显露出来的、完全不属于十二岁少年的习惯。过去唐三虽然觉得那些梦对白仞影响太深,却从未没怀疑过它们的性质。
可梦真的会教会一个人如何确认死亡、如何判断是否需要补刀吗?
唐三压下心中的疑问,没有在众人面前追问。他和白仞一起将小舞带回休息室,等所有人稍微缓过来以后,大师才关上房门,站到八个孩子面前。
房间里弥漫着清水、药物与尚未散尽的呕吐气味。朱竹清坐在最里面,戴沐白守在她身侧;宁荣荣和奥斯卡靠得很近,两个人的脸色同样难看;马红俊低着头,平日里的活跃完全消失;小舞则坐在唐三与白仞中间,两只手分别抓住他们的袖口。
大师注视着众人,沉默片刻才开口:“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凶神战队了吗?”
马红俊猛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强烈的不适:“老师,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死?”
“我知道诸葛神弩在那个距离发动,凶神战队几乎没有生还可能。”大师没有回避,语气却也没有丝毫轻松,“但我若提前告诉你们,今晚这场斗魂就失去了意义。你们可以提前准备如何扣下机括,却无法提前知道亲手夺走生命以后,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大师看着他们苍白的脸,声音缓和了一些:“难受很正常。你们第一次亲手杀死敌人,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毫无感觉,那才值得担心。魂师的世界不只有允许认输的斗魂场。未来你们可能遇到真正想杀死你们的人,也可能必须保护无法战斗的人。这一关没有人能够永远替你们避开。”
宁荣荣抱紧自己的手臂,声音很轻:“可他们已经死了。”
“若今晚不用诸葛神弩,死的可能就是你们。”大师平静回答,“凶神战队过去杀死过多少人,你们已经看过资料。他们冲锋时也没有任何留手的打算。杀死敌人和以杀人为乐,是两回事。”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要你们记住今晚的感觉,不是让你们永远害怕,而是让你们以后仍知道生命有多重。不要有一天变得像凶神战队那样,把杀戮当成享受。”
白仞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大师说完,他才看向桌上已经卸下机括的诸葛神弩,说道:“也要记得每次为什么动手。”
众人的视线转向他。白仞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必要有时很容易成为借口。若有一天连原因都不愿意再想,只剩下觉得对方应该死,那与凶神战队也没有太大区别。”
大师注视着他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所以今晚不应该被忘记。”
弗兰德站在房间另一侧,手里还握着赢来的下注凭证。若是平时,他早已开始计算收益,此刻却只是将凭证收进魂导器,没有提起一个金币。
回到酒店后,谁也不想先回自己的房间。
小舞不愿一个人待着,宁荣荣也不想回到空荡的房间,于是几人暂时都挤进了唐三与白仞所在的客房。戴沐白陪朱竹清坐在窗边,朱竹清脸色仍然很差,却没有让他离开;奥斯卡给宁荣荣端来热水以后,便安静坐在她附近,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马红俊被赵无极带到隔壁休息。临走以前,他回头确认所有人都在房间里,才低着头跟上老师。
夜色逐渐深下去。小舞最终抵挡不住疲倦,在床上睡着。她一只手仍抓着白仞的衣袖,另一只手搭在唐三腕间,像是只有同时确认两个哥哥都在,才能安心。
时间渐晚,其他人也回了各自房间,客房中最终只剩下唐三、白仞与熟睡的小舞。
桌上的八架诸葛神弩安静排列着,保险已经全部扣好。弩槽空空,金属表面没有血迹,空气中却仿佛仍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白仞坐在床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唐三坐在另一侧,安静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问道:“你刚才想补一箭。”
这不是疑问。
白仞没有否认,只低声回答:“他还有呼吸,魂力也没有完全散。我不能确定他是否还能发动攻击。”
“可你当时没有害怕。”唐三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却比任何直接质问都更接近真相,“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你已经开始确认谁还活着。”
白仞沉默下来。
小舞在睡梦中翻了一下身,抓着他衣袖的手随之收紧。白仞低头替她把被角掖好,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没有他们那么难受。”
唐三看着他。
白仞继续看着自己的手,语气里没有炫耀,也不像在刻意表现冷酷,只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刚刚确认的事实。“他们倒下以后,我最先想到的是还有没有人能站起来,需不需要再补一次。我看到小舞他们的反应,才意识到……对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
“对你不是。”唐三说道。
白仞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唐三看见这个动作,却没有直接问他杀过多少人,只道:“你以前说过,你总会梦见一些想不清的事。”
白仞沉默了很久,才回答:“是梦。”
“可刚才你不是在回忆一个梦。”唐三看着他,“你是在做一件自己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这句话让白仞许久没有抬头。他曾经把千仞雪的一生称为梦,因为那是最容易让旁人接受的解释,也因为他自己曾经努力将上一世与现在分开。他是白仞,千仞雪已经死去,六翼天使的时代也已经结束。
可今晚的本能让这条界线变得模糊。或者说,这条界线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那个梦很长。”白仞终于开口,声音很低,“长到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看见了她的一生,还是曾经真的活过一次。”
唐三的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打断。
白仞继续说道:“她杀过人。为了身份,为了任务,也为了她认为必须完成的事。她有不能暴露的秘密,也有不能失败的计划。很多时候,只要对方还有可能站起来,便不能停手。”
他垂下眼睛,指尖缓慢摩挲着掌心。“刚才我抬起弩的时候,想的和她一样。”
唐三沉默片刻,问道:“那是她想补刀,还是你想?”
白仞无法回答。
若千仞雪只是一场梦,那些反应为何会刻在他的灵魂里?若千仞雪就是他的上一世,又要如何将“她”与“自己”真正分开?
白仞看向熟睡的小舞,又看向唐三,眼中难得浮起一点无措。“我不知道。”
唐三伸手握住他放在膝上的手。白仞的手指微凉,最初没有回握,却也没有抽开。
“我只知道刚才接住小舞暗器的人是你,追出去陪她的人也是你。”唐三看着他,语气并不激烈,却没有半点迟疑,“无论梦里是什么样,你现在都是白仞。那些经历若真的发生过,也只是塑造你的一部分,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能够把你和现在分开的东西。”
白仞抬眼看他。唐三的手指慢慢收紧,将白仞的手完整握进掌心。“你是我们的家人。无论小舞还是我,都不会因为你做过什么梦,便否定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否定这些年与你一起生活的时光。”
他扫了一眼睡在两人之间的小舞,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加清楚:“你明白的,我们身上也都有秘密。你从来没有因为小舞不愿说出的事改变对她的态度,她也不会因为你的过去便不再认你这个哥哥。我同样不会。”
白仞的手指终于轻轻弯曲,回握住唐三。
“如果梦里的那个人,做过很多你不会认同的事呢?”他问道。
唐三没有立刻给出轻易的承诺,也没有说自己一定能够理解所有选择,只认真回答:“等你愿意告诉我,我会听完。但无论我是否认同那些事,都不会改变你是白仞,也不会改变你是我们的家人。”
白仞静静看了他片刻,眼中的疏离终于慢慢淡去。
小舞在睡梦中再次翻身,将白仞的衣袖拉得更紧。
唐三伸手替她拨开压在脸侧的长发,白仞则把被子重新盖到她肩上。
白仞没有松开他的手。窗外的西尔维斯城仍旧灯火通明,房间里只剩下小舞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两人交握的手指间缓慢恢复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