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沿内部通道赶到白雪离场后的安静出口时,公共区域外已经聚集了一些尚未散去的观众。有人捧着鲜花,也有人拿着画像等候,可斗魂场显然早有准备,已经让白雪从另一条不公开的通道离开。
片刻后,那道银灰色身影从昏暗拐角处出现。白仞在公共区域仍保持着白雪的冷淡,直到看见唐三站在那里,眼神才自然柔和下来。唐三胸口那点始终压着的不适,也在这一瞬间轻了许多。
“右翼怎么样?”唐三走近以后先看向肩胛位置。
白仞知道他会检查,主动稍微展开右翼,让他看清靠近翼根处只有一片轻微红痕。“有点麻,已经恢复了,没有伤到骨头。”
他一边说,一边把银灰色斗魂外袍解下来交给唐三。
唐三伸手按了按没有受伤的位置,确认肌肉反应正常才收回手,又从腰间拿出提前准备好的水递过去。他没有提起观众席上自己的情绪,只评价岩崩第四魂技发动前的假动作做得很好。白仞低头喝了几口水,也承认自己过早按照前三次冲锋形成习惯判断,才让羽阵被突然打乱。
“以后不会了。”唐三说这句话时语气十分笃定,像是比白仞自己还确定。
白仞眼中浮起一点笑意:“你怎么比我还肯定?”
唐三没有回答,只接过白仞递来的银斗魂徽章,顺手收进二十四桥明月夜。白仞整理好袖口后看了一眼他的腰间,却没有提醒徽章属于白雪,也没有主动要回,只与他并肩向七怪候场区走去。
之后的个人赛与二对二并没有出现太大意外。唐三和小舞的三五组合依靠多年默契顺利取胜,蓝银草总能在小舞需要借力或撤退时准确出现;戴沐白与奥斯卡的双翼白虎赢得稍显艰难,奥斯卡几次险些被对手绕过戴沐白直接攻击,好在三个月训练让他身体素质提高不少,最终靠飞行蘑菇肠避开危险,又用恢复香肠帮助戴沐白撑过最后一轮爆发。
两人返回候场区时,奥斯卡还在强调自己最后升空的姿势十分英俊。宁荣荣只扫了一眼他被撕开一道口子的外衣,便指出他若提前半息吃下蘑菇肠,根本不会如此狼狈。奥斯卡嘴上坚持这是故意留下的战斗痕迹,手上却已经默默把她的话记了下来。
七宝灵猫的表现则比众人预想得更加稳定。宁荣荣不再站在固定位置释放增幅,而是始终跟随朱竹清移动;朱竹清借助七宝琉璃塔的速度与力量加成,很快便突破对方防线。下场时,朱竹清呼吸仍然平稳,宁荣荣额角却已经见汗。奥斯卡把提前准备的恢复香肠递过去,原本还担心她嫌弃魂咒,宁荣荣却直接接过吃掉,又问他:“你自己留了吗?”
奥斯卡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举起另一只手中尚未使用的香肠,语气也比平时认真几分:“当然,我现在可是专业辅助魂师。”
马红俊的个人斗魂同样获胜。他回到候场区后兴奋地描述自己如何用凤凰火线追着对手满场跑,最后被小舞提醒晚上还有团队战,才勉强压下立刻庆祝的冲动。白仞坐在靠里位置,已经卸下面具,却仍保留白雪的大部分易容。他给每个回来的人递水,偶尔指出最明显的问题,尤其提醒奥斯卡第二次后退时只顾着观察戴沐白,真正从右侧靠近的敌人反而晚了半息才发现。
奥斯卡刚想解释,宁荣荣已经在旁边点头,表示自己也看见了。奥斯卡立刻转头质问她究竟站哪边,宁荣荣却笑着回答:“站看得清楚的一边。”这句话让旁边几人都笑了起来,连白仞眼里也出现明显笑意。
很快,史莱克七怪第一场团队斗魂的对手资料被送到候场区。狂战队已经取得连续七场胜利,成员等级全部在三十五级以上,战斗风格极为凶狠。为首的狂犀是强攻系魂尊,队伍中还有蜘蛛武魂的控制系女魂师,以及能够为全队施加强化状态的如意盘辅助魂师。
双方在准备区第一次碰面时便发生了冲突。狂犀经过史莱克七怪身边,故意用肩膀撞向戴沐白。戴沐白寸步未退,反而凭借白虎武魂的力量把对方震开半步,两人目光立刻变得锋锐。若不是工作人员及时介入,比赛恐怕尚未开始便会提前动手。
白仞无法进入团队准备区,只能从观众席观察。史莱克七怪戴着统一面具登场,站位与过去训练时基本一致。戴沐白在最前方,唐三居中掌控全局,小舞与朱竹清分列两侧,马红俊负责后方火力,奥斯卡和宁荣荣则处于保护范围内。
比赛开始以后,戴沐白与狂犀立即在正面碰撞。白虎护身障与犀牛武魂爆发的力量令斗魂台中央不断传来沉闷撞击,朱竹清绕向侧面寻找切入机会,小舞则借助蓝银草不断改变方向。狂战队蜘蛛女魂师很快释放大量蛛丝,试图封锁场地,却被马红俊的凤凰火线强行烧出缺口。
唐三没有急于使用第三魂技,只依靠蓝银草不断调整七人的位置,迫使狂战队逐渐分散。白仞看得出,他在等待对方暴露真正底牌。
很快,狂战队的如意盘辅助魂师举起武魂,第三魂环随之亮起。强烈红光覆盖其余六名成员,狂犀等人的力量与速度同时暴涨,双眼却逐渐充血,原本尚且存在的战术配合也开始被疯狂攻击取代。
史莱克七怪在突然增强的攻势下迅速后退。戴沐白被狂犀撞得连续滑出数米,小舞也险些被蛛丝缠住,朱竹清为了保护宁荣荣放弃了一次已经接近后排的机会,迅速折返回援。
马红俊被突然暴涨的魂力激起了火气,凤凰火线反而比先前烧得更猛,试图正面压住狂战队的冲锋。下一瞬,一根蓝银草便缠上他的腰,将他从迎面撞来的狂犀侧方强行拖开。
小舞此前为了逼近如意盘魂师,已经短暂离开唐三铺开的蓝银草范围。蜘蛛女魂师原本追着朱竹清释放蛛丝,此时若临时改变目标,小舞很难在第一时间撤回。朱竹清同样为了替宁荣荣解围迅速折返,注意力全部落在前方,身后一记攻击最后由戴沐白横身挡住。
白仞却在第一时间看出了问题。狂战队确实变强,可他们已经不再观察彼此位置。狂犀只顾追击戴沐白,蜘蛛女魂师的蛛丝甚至数次妨碍己方行动,原本应该受到保护的辅助魂师也逐渐暴露出来。这种牺牲理智换取爆发的状态不可能长久,只要拖延下去,对方自己便会先撑不住。
白仞的视线转向唐三,恰好看见唐三开始控制蓝银草将伙伴逐一拉出危险位置,不再正面交锋,而是让七怪持续移动、闪避与消耗。两人的判断几乎同时完成,白仞原本紧绷的手指也随之放松下来。
狂热状态持续一段时间后,狂战队的动作果然开始衰弱。力量与速度虽然仍高于正常状态,攻击频率却明显下降,魂力也接近极限。唐三终于亮起第三紫环,巨大的蓝绿色蛛网从空中展开,将来不及重新调整队形的狂战队主力同时覆盖。戴沐白立即反攻,小舞和朱竹清绕开正面,以最快速度逼近如意盘辅助魂师,比赛结果很快失去悬念。
主持人宣布史莱克七怪获胜时,观众席同样响起热烈欢呼。白仞没有留在座位上,而是提前前往内部出口等候。最先出来的是戴沐白,手臂上还留着与狂犀碰撞造成的红痕;马红俊紧随其后,嘴里不断抱怨狂战队进入狂热后像完全不怕疼;朱竹清和宁荣荣并肩走在后面,奥斯卡则一边制造恢复香肠,一边询问每个人是否需要。
唐三最后走出通道时,第一眼便看见站在尽头的白仞。白仞已经恢复原本声音和神态,银色面具拿在手中,发根浅金色仍被斗魂场灯光遮得不太明显。他像早晨答应过的那样,一直等到七个人全部回来。
白仞把水递给他,语气中带着明显肯定:“判断得很快。”
唐三接过水,问道:“你也看出来了?”
“狂热提高力量,却破坏配合,再拖一会儿他们自己也会先撑不住。”白仞说完又看向其他人,眼神里多了点不容逃避的认真,“不过前面还是有不少问题,回去再说。”
马红俊刚因为胜利扬起的脸顿时垮下来,试图让白仞先夸几句。白仞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诚恳:“赢得不错。”
马红俊还没来得及高兴,白仞便补充道:“然后回去复盘。”戴沐白忍不住笑出声,奥斯卡也拍了拍马红俊肩膀,表示该来的总会来。
当晚,八个人围坐在旅店房间的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简单夜宵,两边分别摊着史莱克七怪的团战记录和白雪的个人斗魂记录。大师没有参与他们第一次自行复盘,只要求第二天早晨提交总结,因此这场讨论更像八个伙伴交换自己亲身经历的错误,而不是老师单方面训话。
白仞先讲自己的比赛。他没有因为获胜省略失误,而是直接指出自己过早认定岩崩会一直按照正面强攻的节奏逼近,才被第二次冲锋中的假动作骗过,让羽阵遭到岩震冲正面冲击,右翼也承受了一次本可避免的攻击。
戴沐白听完后活动着仍有些发酸的手臂,询问岩崩力量如何,白仞则判断对方力量比戴沐白更强,却不如戴沐白灵活,也缺乏连续爆发能力。
随后轮到团队战。白仞指出戴沐白开场追得太深,若狂犀第一次后退是在故意引诱,他便会离开唐三能够迅速控制的范围。戴沐白原本想解释自己只是想先压住对方,听见白仞说“压住与追出去不是一回事”后,还是认下了问题。
小舞在狂热发动前有一次离开蓝银草覆盖范围,若蜘蛛女魂师当时没有攻击朱竹清,而是突然转向,她很可能来不及撤回。小舞靠在白仞肩膀旁边,听见自己名字后立刻坐直,解释当时只差一点便能碰到如意盘魂师。
白仞没有责备,只提醒道:“正因为只差一点,你才把注意力全放在前面。”
小舞鼓了鼓脸,最终仍点头答应下次先确认唐三的位置。
朱竹清为了回援宁荣荣放弃攻击机会并没有错,可她返回时只注意辅助魂师,没有留意身后,最后是戴沐白替她挡住一次攻击。
朱竹清听完后朝对面看去,戴沐白却只低头喝水,察觉她的视线后才随意说道:“当时正好在附近。”
她没有拆穿这句明显过于轻描淡写的解释,只轻声应了一句。
宁荣荣的问题在于后半段维持双重增幅时魂力输出过快,奥斯卡则没有提前准备足够恢复香肠,等狂热发动后才开始补充,险些错过最佳时机。奥斯卡这次没有开玩笑,而是认真问唐三,若提前制作太多会消耗不少魂力,究竟应该怎样判断数量。唐三回答要根据对手资料和团队战术决定,至少预留一次突发爆发所需补给,宁荣荣便顺手把这句话写进记录纸。
马红俊的问题最明显。狂战队进入狂热后,他第一反应不是后退,而是提高凤凰火线与对方硬拼。若不是唐三及时用蓝银草把他拖回来,他很可能成为第一个失去战斗能力的人。马红俊辩解说自己只是想看看火焰能不能把狂战队烧醒,白仞听完后问他结果如何,他只得小声承认没有烧醒,引得桌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最后轮到唐三。
“最后那次蛛网束缚用得没问题,不过这场以后,它也算彻底暴露了。之后遇到看过比赛的对手,他们一定会提前防着你这一招。”白仞看着记录纸,认真地讲起了他的想法。
唐三看着摊开的记录纸,语气如常却自信:“那就让他们知道,也躲不开。”
白仞闻言笑了一下,没有反驳:“这倒也是一种办法。”
马红俊一边吃夜宵,一边听两人讨论,最后忍不住感叹他们坐在一起研究战术时格外吓人,一个负责计算如何把人骗进陷阱,另一个负责计算进去以后怎样不让人出来。戴沐白拍了一下他的后脑,让他少说多听,房间里的气氛也终于从严肃复盘重新变得轻松。
马红俊开始提起白雪回归时售票处的盛况,表示自己以后也要培养一批专门为邪火凤凰而来的观众。宁荣荣提醒他,只要愿意每场结束后站在台上多喷几次火,也许真的能吸引一批来看杂技的人。奥斯卡则故意模仿观众席的语气,拉长声音喊了一句“白雪”,下一刻便被白仞面无表情地拿半只馒头堵住嘴。
宁荣荣笑得弯下腰,朱竹清也抬手遮了遮唇角。小舞则理所当然地靠回白仞肩上,宣布自己以后每一场白雪斗魂都要看。白仞提醒她自己也有个人赛和二对二,小舞便振振有词地表示,谁先结束谁去找对方,若时间撞在一起,就让唐三负责看白仞。
唐三听见以后指尖一顿,问她为什么一定是自己。小舞却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大哥今天一直盯着二哥看啊。”
桌边短暂安静了一瞬。
唐三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停住,白仞也侧过脸看向他,浅色眼眸中没有调侃,只带着自然询问。唐三没有解释自己在观众席上那些说不清楚的情绪,只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枚银色徽章,放到白仞面前,语气恢复平常:“刚才忘了还你。”
白仞伸手去拿,两人的手指在徽章边缘短暂碰到一起。唐三没有立刻收回,白仞也没有催促,只安静看着两人同时按住的银斗魂徽章。片刻后,唐三才缓慢松开手指,让徽章完整落入白仞掌心。
小舞已经被马红俊重新开始的争辩吸引,没有注意到这点短暂接触。戴沐白却朝两人看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把目光转向朱竹清。白仞将徽章收进贴身口袋,低声对唐三说道:“明天你们比赛结束后,我还是在出口等。”
唐三看着他,反问道:“若你的比赛更晚呢?”
“那你等我。”白仞说得自然,眼中还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唐三也轻轻点头:“好。”
窗外仍能听见索托城夜晚的喧闹,街上有人讨论白雪升入魂宗后的首胜,也有人谈论刚刚取得团队胜利的史莱克七怪。可在这间并不宽敞的旅店房间里,白雪与史莱克七怪这些斗魂场上的身份都被暂时留在了外面,只剩八个刚结束第一夜训练、围着同一张桌子吃饭复盘,又开始为了谁该收拾碗盘互相推脱的少年少女。
奥斯卡坚持自己已经提供过恢复香肠,属于完成了辅助工作,不该再负责收拾;宁荣荣则指着桌上的馒头碎屑,提醒他那是白仞堵住他嘴时掉下来的,理应由他处理。马红俊试图趁乱离开,被戴沐白一把抓住衣领,小舞则拉着朱竹清先去洗手,临走前还不忘提醒唐三看住白仞,免得他又一个人承担所有工作。
白仞听见这句话后侧过脸看向唐三,唐三已经自然地把桌上一半碗盘推到自己面前,语气不容争论:“这些归我。”
白仞看了看剩下的一半,眼中浮起笑意,也顺手收拢到自己面前:“那这些归我。”
两人同时起身,肩膀在狭窄桌边轻轻碰了一下,却没有谁刻意让开。唐三端走左边的碗盘,白仞拿起右边那摞,挤过门口时肩膀又撞在一起,两个人仍旧谁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