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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一起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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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戴沐白调整着肩带,声音因为呼吸沉重而有些发哑。

白仞转到队伍右侧。戴沐白守着左边,两人一左一右照应着已经开始松散的队形,谁的脚步慢下来,离得近的人便顺手托上一把。

朱竹清跑在戴沐白斜后方,她看见戴沐白接过马红俊全部负重时,视线在他背后的竹篓上停了一瞬。过去她总认为戴沐白习惯逃避,连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都不愿面对,可此刻他明明已经累到呼吸失序,仍然毫不犹豫地把同伴的石头背到自己身上。

朱竹清没有因此主动靠近,却也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与他保持最远距离。

第八个来回,所有人的速度已经慢到接近快走。宁荣荣每前进一段距离便必须重新调整呼吸,白仞没有催促她,只在她几乎看不到终点时说道:“再走十步,前面那棵树下换气。”

宁荣荣抬头看向那棵并不算远的树,咬牙完成十步。到达以后,白仞又指向下一处阴影:“再走十五步。”

原本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道路被拆成一个个短暂目标。宁荣荣没有力气说话,只按照白仞的提示继续前进,竟真的一点点跟上了队伍。

朱竹清仍然没有喊过一次累。可在一次下坡时,她的右脚落地角度出现偏差,身体明显向旁边倾斜。戴沐白几乎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宽厚手掌只停留了极短一瞬,等她重新站稳便立刻松开。

朱竹清原本已经准备说“不用”,话到嘴边,却看见戴沐白苍白的脸色与背后远比其他人沉重的竹篓。那两个字没有说出口,她只是重新调整脚步,继续向前。

戴沐白也没有借机与她说话。

第九个来回开始前,奥斯卡从白仞的竹篓里拿回了属于自己的石头。

白仞看着他已经发白的嘴唇:“你可以等最后一程再拿。”

“说好了最后两个来回以前拿回去。”奥斯卡把石头放进自己的竹篓,手指因为疲惫而系了几次都没能系好绳结,最后还是白仞替他收紧,“你已经替我背了够久。再让你带到终点,我以后还怎么在荣荣面前抬头?”

宁荣荣就站在不远处,闻言望向他。奥斯卡已经累得顾不上自己说漏了什么,只重新背起竹篓,身体被五公斤重量压得向后一晃,却仍咬牙站稳。

宁荣荣看了他片刻,呼吸凌乱地说道:“奥斯卡,你今天……倒真的像个男人。”

奥斯卡原本应该立刻顺着这句话得意几句,可此刻他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勉强抬了一下下巴:“我哪天不像?”

宁荣荣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因为喘不上气而不得不停下来。她没有再反驳,只在奥斯卡重新起步时,主动走到他旁边。

白仞确认奥斯卡的竹篓不会再松动,便回到唐三身侧。

途中短暂经过一段树荫时,唐三忽然伸手扣住了白仞左腕。

白仞低头看去,才发现腕间那根褪色红绳因为汗水和反复摩擦,原本修补过的绳结已经松开一半。若是继续跑下去,再经过几次手臂摆动,或许便会真正脱落。

他自己尚未察觉,唐三却已经停下脚步,把红绳从松动的位置重新绕回腕间。

周围其他人都累得顾不上他们。戴沐白正在前方稳定马红俊的步伐,小舞扶着宁荣荣,朱竹清则站在后方等奥斯卡跟上队伍。树影下只剩粗重呼吸与绳结摩擦皮肤的轻响。

唐三的手指同样被汗水浸得微凉,动作却依旧很稳。他先把松开的线头穿过原有结扣,重新压紧修补过的位置,最后确认红绳不会再因手腕动作脱落。

白仞安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把手抽回来。

唐三从星斗大森林回来以后,对他的关注似乎总比对其他人多出一点,却从不真正说出口。调整肩带、改变负重、始终守在右侧、在人群靠近时先挡住可能的碰撞,如今又在他自己都没注意时发现红绳松开。那些动作自然得几乎像一种本能,也因此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难忽视。

唐三将最后一截绳尾压进结中,拇指在红绳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松开白仞的手腕。

“谢谢。”白仞看着重新系紧的红绳,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却还是道谢了。

唐三停下脚步,与他对视,片刻后只点了点头,走回道路中央。白仞也随之跟上,这一次没有与他保持原本半步距离,而是主动走到更近的位置,让两人的肩膀在步伐交错时偶尔轻轻碰到一起。

第十个来回,是所有人真正接近崩溃的一程。

宁荣荣的意识最先开始模糊。她走到半途时双腿忽然一软,身体向前倒去,小舞立刻从旁边抱住她。宁荣荣眼睛还勉强睁着,却已经无法再自己迈步,只能把手臂搭到小舞肩上,被她半背半扶着继续前进。

奥斯卡看见以后想靠过去,自己却同样脚下发虚。他刚走出几步,身体便明显向旁边偏斜。白仞伸手扶住他的后背,唐三则从另一侧接过奥斯卡的手臂,最终由唐三将人背到身后。

“我还能走。”奥斯卡靠在唐三背上,声音已经模糊不清。

“留着力气呼吸。”唐三找来一段麻绳,将奥斯卡简单固定住,免得他昏迷后滑落。

朱竹清坚持得比宁荣荣更久。她始终咬紧牙关,哪怕脚步已经完全失去轻捷,也没有向任何人求助。可距离学院还有不到一半路程时,她终于在一次迈步后彻底失去力量。

戴沐白几乎在她倒下以前便转身接住了她。

朱竹清撞进他怀中时还残留着一点意识,手指无意识抓住戴沐白胸前衣料,像是本能地寻找能够支撑身体的地方。她似乎想睁开眼看清抱住自己的人,却只轻轻动了一下唇,便彻底昏了过去。

戴沐白站在原地,看着怀中的少女。他没有因为这是一个可以接近朱竹清的机会而露出任何喜色,只迅速检查她的呼吸与脉搏,确认只是过度疲惫后,才小心地把她背到身后。

二十五公斤石块再加上朱竹清的重量,几乎让戴沐白膝盖猛地一弯。马红俊立刻从戴沐白的竹篓里把自己那块十公斤石头重新抱了回来。到了这时候,他宁可重新承担负重,也不肯让戴沐白同时背着朱竹清和两个人的石头。

白仞则走到戴沐白另一侧,替他托住朱竹清容易下滑的手臂:“她呼吸还算稳定。别急着加速。”

戴沐白低低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迈步。

此时的队伍早已无法维持完整跑姿。唐三背着奥斯卡,小舞扶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宁荣荣,戴沐白背着朱竹清,马红俊重新背回自己的十公斤负重,白仞则带着自己的负重留在队伍最容易断开的中后方。

没有人再说鼓励的话。

所有声音都变成粗重呼吸、鞋底拖过地面的摩擦,以及竹篓中石块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的闷响。每个人都只能看着前方伙伴的背影,靠那道仍在移动的身影提醒自己再迈一步。

最后五百米,奥斯卡已经完全昏迷,身体不断从唐三背后向下滑。白仞挪到唐三身侧,一只手托住奥斯卡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唐三背后的绳结,替他分担那份不断向后的重量。

唐三侧过脸看向白仞。白仞的脸色同样苍白,浅金与银白交织的发尾全部被汗水浸湿,贴在颈侧与肩后,嘴唇甚至比平时更缺少血色,可他仍然没有松开托住奥斯卡的手。

两人没有说话,只彼此靠得更近,让唐三背上的重量同时落在两边肩膀上。

最终,八个人一起跨过学院大门。

大师仍站在那张长桌旁,赵无极、弗兰德与其他几名老师也已经出现在不远处。小舞刚把宁荣荣放到地面,自己便跟着跪了下来;马红俊扔下竹篓以后仰面倒在草地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愿再动;戴沐白小心把朱竹清交给早已等候在旁的人,自己却仍然没有倒下。

奥斯卡也被唐三放到桌边。他们六个人的十个来回已经完成,可唐三和白仞还有最后两个。

白仞坐在地上,背靠长桌,胸口剧烈起伏。他以为自己只需要短暂调整便能站起来,可第一次撑住桌沿时,双腿竟完全没有回应,刚刚离开地面便重新跪了下去。

唐三已经背起自己的竹篓。他看见白仞没有成功站起,立刻转身走了回来,伸手握住白仞的手。

白仞的手因为过度疲惫比平时更加冰冷。唐三手掌收紧,把他从地上拉起以后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继续握着,直到确认白仞双腿已经真正站稳,身体不会再次向下倒去。

白仞没有像过去那样因为长时间接触而不自在。他任由唐三握着自己的手,甚至在站稳后也没有马上抽回,只先调整了一次呼吸。

“还能走吗?”唐三看着他。

白仞迎着他的目光,呼吸虽然紊乱,眼中却没有动摇:“能。”

唐三这才松开手,重新替他扶正已经向一侧倾斜的竹篓。白仞也伸手帮唐三收紧绳结,两个人都没有说“陪你”或者“等我”,因为从大师公布规则开始,他们本来就要共同完成最后两程。

戴沐白在旁边看着他们,最终也重新背起已经空下不少的竹篓。

“你的十个来回已经结束。”大师看向他。

“我知道。”戴沐白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肩膀,声音沙哑,“但我是队长。总不能让他们俩自己走。”

他说完便来到唐三与白仞旁边。转身以前,戴沐白的衣角忽然传来极轻拉力。他低头看去,才发现昏迷中的朱竹清手指仍无意识攥着一小片布料。

戴沐白动作停顿片刻。他没有把那当成朱竹清原谅自己的证明,也没有因此擅自握住她的手,只蹲下身,小心地将衣角从她指间一点点抽出,又把少女的手重新放回身侧。

随后,他才站起来追上已经向前走出的唐三和白仞。

第十一个来回,三个人已经没有办法真正跑动。

他们只能走。

三人的脚步都沉重得像被钉在地面,每一步都必须先把身体向前推,再强迫已经麻木的腿跟上。

唐三始终走在白仞右侧。途中道路几次变窄,他都会先向外侧移动,让白仞走在相对平整的位置。白仞右肩开始重新出现细微疼痛时,唐三没有提出停下,只伸手托住竹篓底部,帮助他越过最陡的一段坡路;等坡度恢复平缓,才自然松开。

白仞慢慢发现,自己已经很少再对唐三的接触生出防备。身体接近极限以后,对方仍旧走在右侧这件事本身,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定。

仿佛只要唐三还在身边,他便不需要时时提防下一刻会独自坠下去。

走到返回学院的路上时,白仞的右腿在连续负重后突然失去力量,迈出的那一步几乎直接踩空。身体向旁边倾斜的一瞬,唐三已经从侧面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稳稳拉回自己身边。

白仞额头短暂抵在唐三肩侧,呼吸乱得几乎无法开口。唐三没有催促,也没有把他重新推回独立站立的位置,只继续以手臂环住腰侧,让白仞把一部分重量真正交给自己。

白仞缓过最初那阵眩晕,主动抬起手臂搭到唐三肩上,手掌扣住对方另一侧肩膀,主动借力站稳。两人靠得很近,近到白仞能够听见唐三同样沉重的心跳,也能感觉唐三环在腰间的手臂因为疲惫而轻微发抖。

戴沐白从另一边走过来,伸手托住白仞手臂:“还剩不到一半。”

白仞缓了几息,终于重新抬起头。恢复部分力量以后,白仞仍借着唐三的手臂支撑自己,搭在肩上的手慢慢滑到肘侧,三个人互相借力,继续向学院方向走去。

第十一个来回完成时,戴沐白终于跪倒在门边。大师没有要求他继续,可他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后,仍然撑着膝盖再次站起。

最后一个来回开始时,太阳已经越过正午。

唐三与白仞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背上的重量,只剩一种深入骨骼的麻木。戴沐白走在两人后方,时而扶住唐三,时而托住白仞的竹篓,三个人之间早已没有谁照顾谁的区别,只要一个人脚步变慢,另外两个便会同时停下。

返回途中,白仞的意识开始逐渐模糊。眼前道路时远时近,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唐三鞋底拖过地面的声音。唐三仍然走在右侧,肩膀偶尔与他碰在一起,每次碰触都让白仞重新确认身边的人没有离开。

距离学院大门只剩最后百余米时,戴沐白终于再也无法迈步。他一只膝盖重重落地,双手撑住泥土,试图再次站起,却只让身体晃得更加厉害。

唐三回身扶他,自己也因此失去平衡。白仞下意识伸手去拉唐三,三个人的重量顿时交叠在一起,几乎同时向前倒去。

唐三在最后一刻仍然抓住了白仞的左腕。他的手掌正好扣在那根重新系紧的红绳上。

白仞已经听不清周围声音,只感觉左腕被人牢牢握住。那份力道并不算重,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只要还抓着这里,他便不会再一次从谁的生命中消失。

他本可以像过去一样依靠自己最后一点力量重新撑住身体,可这一刻,白仞没有再这样做。

他反过来收拢手指,握住了唐三的手腕。

唐三似乎感觉到他的回应,掌心也随之更紧地压住那根褪色红绳。两人交握的手落在道路尘土之间,身体却仍在彼此支撑下艰难向前挪动。

一步。

又一步。

最后几米,三个人几乎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谁在带着谁前进。戴沐白一只手搭在唐三肩上,唐三另一只手仍环着白仞腰侧,白仞则握住唐三手腕,靠那道真实温度维持最后一点清醒。

直到他们真正越过学院大门。

戴沐白最先倒下。唐三被他的重量带得向侧面倾斜,却仍试图托住白仞。白仞最后看见的是唐三近在咫尺的脸,以及他眼中与自己同样已经模糊,却仍然没有放开的执拗。

随后,两个人也几乎同时倒在地上。

交叠的手掌落在尘土里,那根褪色红绳仍被压在唐三掌心下方。白仞的手指也依旧扣着唐三手腕,直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都没有松开。

操场外一片安静。大师站在原地看着倒下的八个人,原本僵硬严肃的面庞终于稍微缓和。他没有因为他们的狼狈而责备,也没有立刻叫醒任何人,只在确认每个人都只是脱力以后,说道:“不抛弃,不放弃。很好。”

弗兰德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出声讽刺这种严苛的训练方式,只抬手示意早已等候的老师们把孩子们送回学院。

赵无极负责戴沐白与马红俊,李郁松背起唐三,邵鑫与几名村民则分别照看其他人。轮到白仞时,唐三的手仍然握着他的手腕,白仞也没有松开唐三。

李郁松试着分开两人的手指,却发现即使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唐三依旧握得很紧。

大师看了片刻,也没让人强行掰开,只让李郁松先托住唐三,另一名老师扶起白仞,保持两人的手臂不受拉扯,再一点点调整姿势。

短暂分开的掌心都留下了一道被汗水与尘土染深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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