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坐在两人之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唇角却终于出现了一点真正的笑意。她伸手把唐三往白仞身边又拉近半寸,带着浓重鼻音说道:“你们说起暗器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个觉得修起来没什么,一个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拆开检查。”
白仞没有反驳,只淡淡看了唐三一眼。唐三显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几乎忘记了周围环境,神情有些无奈。
片刻安静后,唐三才看向白仞,目光比先前沉了几分:“刚才死亡残影想杀我,是因为我认出了你吗?”
“不全是因为你认出了我。”白仞没有回避,左手无意识落在死神镰刀刚才消失的位置,语气也随之低了些,“人面魔蛛死后留下的死气太重,把一直被寂息压着的残影全都冲醒了。我那时想先稳住你的伤势,分了一部分寂息过去,自己这边的压制便松了。”
他停顿片刻,指尖在衣袖下微微收紧,才继续说道:“它们没有完整记忆,只剩下对你的敌意。那一瞬间,我没能把它们拦住。”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的视线从白仞的右手移回脸上,声音仍有些哑,“如果以后再出事,你还会一个人瞒着我们吗?”
白仞看着唐三身上尚未止血的伤口,也看见对方腕间那两根被磨旧的红绳。那些刚刚浮现的画面仍然混乱,却已经足够让眼前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结局里的名字。
“我会自己判断。”白仞最终迎着唐三的视线回答,“但不会再用死讯替你们做决定。”
唐三只轻轻点头,像是能够得到一个不受死亡残影操控的答案便已经足够。小舞则立刻抓住白仞话里的空隙,带着警告意味提醒道:“自己判断也不许失踪,你刚刚已经发过誓了。”
白仞侧过脸看她,精神透支带来的疲惫让他的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锋利:“我还没有虚弱到连自己刚说过的话都记不住。”
小舞听出他没有反悔的意思,这才稍微放松。她的目光随后落在唐三左腕上,先前战斗中卷起的袖口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两根已经褪色的红绳就系在那里,其中一根明显被重新接过,线结的颜色与其他部分并不相同。
白仞也看见了那根红绳。他的指尖在膝侧轻微动了一下,随后才抬起手,碰了碰那处修补的线结:“断过?”
“差一点断。”唐三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红绳,“戴得太久,中间磨损得很厉害,我后来重新接了一次。”
白仞的手指在红绳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为什么不重新做一根?以你的手艺,不至于只能把它接成这样。”
唐三看着他,回答时没有回避白仞的目光:“因为重新做的不是这一根。当年在森林里,我只找到它,没有找到你的尸体。只要没有真正看见结果,我就不愿意承认你已经死了。”
小舞听见这里,眼眶再次泛红。她靠在白仞肩侧,声音却没有先前那样失控,只低低说道:“哥一直戴着它,我每次看见都觉得难受,所以后来干脆假装没看见。我嘴上说他太固执,其实一直希望他是对的。”
白仞没有把红绳从唐三腕上取下,他的手指从红绳上移开:“既然已经接好了,就继续戴着吧。”
唐三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后才答应。
赵无极直到此时才从人面魔蛛尸体旁回来。他先看了一眼仍坐在地上的三个人,又扫过人面魔蛛尸体与周围越来越浓的血腥气,显然认为重逢和解释都应该暂时停下。
“想说的话回去再说,这里还是星斗大森林。”赵无极提醒众人,目光在唐三与白仞身上停留片刻,“你们两个都伤得不轻,再拖下去,血腥味只会引来更多魂兽。”
众人随之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现实。唐三吸收魂环后虽然恢复了一部分魂力,身体伤势却并未真正消失;白仞的状态更差,精神力几乎被完全榨干,刚才还能保持清醒,已经接近极限。
“你这第四魂环究竟是怎么来的?”赵无极皱紧眉头,语气中既有怀疑,也有明显不解,“附近没有第二只魂兽,你追过来的时间也不可能绕到其他地方猎杀魂兽。难不成这枚第四魂环,还是你自己凝聚出来的?”
“自行凝聚”四个字落下时,仍依偎在白仞怀里的小舞极轻地颤了一下。
动作非常细微,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白仞与赵无极身上,几乎没有人察觉。白仞的手臂却正环在她肩后,那一下僵硬清楚地传进掌心,他垂眼看见小舞的指尖也随之收紧,刚刚松下来的肩背又绷紧了。
白仞立刻明白了原因。普通魂师不可能自行凝聚魂环,至少在人类的认知中不可能。可化形的十万年魂兽不同,小舞的前三枚魂环本就不需要猎杀魂兽,而是随着魂力提升自行形成。赵无极此刻只是因为白仞的情况随口作出猜测,这句话落在小舞耳中,却像直接触碰到了她一直隐藏的秘密。
白仞只是稍微收紧环在她肩后的手臂,像在安抚一个刚刚哭过、仍未平静的妹妹,随后神色自然地望向赵无极。
“不是自行凝聚。”白仞否认得没有任何迟疑,“追过来的时候,我遇见过另一只刚好被人面魔蛛蛛网捕住的魂兽。它当时还没有完全死,我只是替它解脱,魂环也正好适合。”
赵无极听完,眉头并没有立刻松开:“那尸体呢?附近并没有第二只魂兽。”
“应该还压在蛛网下面。”白仞顺着自己的说法继续解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人面魔蛛的蛛网带有腐蚀性,那只魂兽原本就已经被毒得只剩一口气。我当时急着追唐三,没有留下查看,尸体现在大概已经被蛛网腐蚀得差不多了。”
这套说辞经不起细查,赵无极显然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只是眼下唐三与白仞都伤得太重,继续留在星斗大森林追问一枚魂环的来历,比暂时记下疑点更危险。
唐三始终没有出声。
白仞知道这套说辞瞒不过他。从两人开始追击泰坦巨猿到人面魔蛛出现,他们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彼此视线范围之内;更何况第三灰环形成以前,白仞还停在三十九级,唐三亲眼看见了他突破四十级的过程。
可唐三只往小舞这边看了一眼,随后便移开视线。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白仞从他眼中看出了明了,也看出了主动保持沉默的意思。
“既然有魂兽尸体,只是被蛛网压住,那就先不找了。”赵无极最终作出决定,语气里仍带着未消的疑虑,“等回学院以后,弗兰德自然会问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立刻离开这里。”
小舞在白仞怀里缓慢放松下来。她没有抬头道谢,也没有说任何会引起注意的话,只把抓着白仞衣袖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而白仞也没有表现出自己已经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像对待普通妹妹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奥斯卡已经从魂导器中取出恢复香肠,走近后直接递到白仞面前。他看着白仞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难得没有平日懒散的笑意,只说道:“先吃。你现在连坐直都在硬撑,其他事情回学院以后再解释。”
白仞接过香肠便吃了下去。奥斯卡见他如此配合,反而更加确定白仞已经到了真正的极限,便没有立即退开,只留在一旁观察他的状态。
宁荣荣一直站在稍远处,等众人的情绪稍稍缓下来,才找到机会开口。她的目光落在白仞恢复原色的长发与真正的面容上,犹豫片刻后才问道:“那以后我们应该继续叫你白雪学姐,还是叫白仞?”
奥斯卡和马红俊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表现出惊讶,他们早已知道白雪只是白仞用于隐藏身份的伪装。白仞看向宁荣荣:“叫白仞就好。”
宁荣荣轻轻点头,随后像是忽然意识到另一件更可怕的事,神情明显僵住:“那你说自己十八岁,也是假的?”
“假的。”白仞吃下最后一口恢复香肠,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承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我和唐三、小舞同岁,现在十二岁。”
宁荣荣望着这个刚刚突破四十级的人,许久没有说出话。马红俊见气氛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沉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故作深沉地安慰道:“别算了,越算越觉得他不是人。我们知道的时候也想不明白,现在已经习惯了。”
白仞侧目看向他,苍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已经恢复了一点熟悉的讽刺:“还能在这里研究这些,看来方才泰坦巨猿那一下确实轻了。”
马红俊被堵得一噎,随后却明显放松下来。他摸了摸鼻子,小声抱怨道:“行,还能损我就说明没坏得太彻底,我就当你是在报平安。”
朱竹清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只走到白仞身侧,先扫过他仍无力垂着的右手,又留意到他过分浅缓的呼吸。她确认白仞能够站立后,才平静道:“你不能走队尾,一会儿留在队伍中间。右侧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也不要再强行出手。”
“我可以走。”
“可以走和可以战斗不是一回事。”
奥斯卡在旁边认同地点头,又把两根香肠塞进白仞手里,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随意:“路上再吃一根。你要是半路倒下,我和胖子还得抬你回去。”
“凭什么又算上我?”马红俊立刻转头抗议,指着奥斯卡说道,“明明你和他关系最好,要抬也是你自己抬。”
“因为你力气大。”奥斯卡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后便没再理会马红俊的抱怨,转身协助赵无极确认撤离方向。
赵无极很快重新安排好队形。戴沐白负责开路,朱竹清留在后方警戒,马红俊注意树冠与高处,宁荣荣和奥斯卡位于队伍中央。唐三、小舞与白仞都刚完成魂环吸收,其中两人还身受重伤,自然被留在最安全的位置。
唐三背后的八蛛矛仍未完全收回,紫黑色尖端随着他的动作轻微颤动。赵无极看了一眼,却没有让他在此地继续尝试,只沉声说道:“这东西明显不是普通魂技,你现在状态也不好,先别乱动。”
唐三点了点头,没有强行尝试。他尽量让背后的八根蛛矛保持稳定,随后放慢脚步,与白仞和小舞一起留在队伍中央。
众人终于开始撤离。
小舞从白仞站起以后便一直紧紧挽着他的左臂,像是生怕稍微松手,他便会重新从身边消失。
唐三走在另一侧,把恢复记忆与第四魂环的疑问都暂时压下,只配合着白仞此刻缓慢的步子。
走出被人面魔蛛毁坏的空地以前,白仞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蛛腿折断的树木与腐蚀得发黑的草地。
六年来第一次,唐三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却不再需要分出大半精神压制死亡残影。
小舞察觉到他的停顿,手指立刻下意识收紧,身体也随之僵硬。她没有再次要求白仞发誓,只仰头看着他,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恐惧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白仞收回视线,任由小舞继续挽着左臂,也任由唐三留在另一侧触手可及的位置。他跟上队伍时轻轻拍了拍小舞挽住自己的手臂,声音随着林间的风落下,低而清晰:“我只是回头看一眼,不会走。”
小舞鼻尖一酸,却没有再哭,只把白仞的手臂抱得更牢。唐三安静地走在另一侧,腕间藏在袖中的两根红绳随着步伐轻轻摩擦。
林间小路并不宽,三个人并肩向前时,肩臂偶尔会碰在一起。
这一次,谁也没有向旁边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