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剥离一层,白仞的精神力便被削去一部分。他的意识逐渐变得透明,连维持名字都需要耗费最后的力量。黑暗中只剩死神镰刀仍然清晰,而代表白仞自我的光芒已经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最后一道残影仍然紧紧附着在封印之外。
她没有残破神装,也没有断裂圣剑,只保持着千仞雪死前最后的模样,浅金长发被血染成暗色,双眼却没有疯狂,只带着一种沉重得近乎温柔的恐惧。
“你会后悔的。”她看着白仞,声音与他自己几乎完全相同,“只要重新靠近唐三,你就会再次走回原来的路。”
白仞已经没有力量挥刀。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发出了声音,只能在意识中回答:“或许会。”
残影微微一怔。
“但那也应该由我自己选择。”白仞看着她,意识边缘已经开始崩散,语气却没有动摇,“不是由你们替我决定。”
那道残影沉默很久,没有再扑向他。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白仞胸口。下一刻,最后一缕灰黑力量从她身体中剥离,代表“杀死唐三”的命令被死神镰刀完全吸收,而残影本身则化作一片褪去金色的羽毛,安静地落入白仞掌心。
白仞握住那片羽毛,终于将所有死亡残影完整纳入灵魂。
“我不会忘记你们。”他看向逐渐消失的嘉陵关,声音轻得像落在墓碑上的灰尘,“但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替我决定如何活着。”
死神镰刀发出低沉而悠长的震鸣。精神世界中所有灰色力量同时向刀身汇聚,破碎金羽、断裂圣剑与天使神装的残影沿着镰刀纹路缓慢流动,其中属于敌意与恐惧的部分被一层层磨去,只留下最纯粹的死亡。
那不是邪恶,也不是仇恨。只是生命走到终点以后,无法被否认的寂静。
灰色纹路从镰刀刀身上脱离,在白仞周围缓慢围成一圈。最初仍有无数缺口,随着最后一缕残影被完全吸收,那些缝隙也逐渐闭合,最终形成一枚颜色比前两枚更深、气息却更加平静的灰色魂环。
第三魂技的意义随之进入意识。
归葬。
它无法吞噬完整灵魂,也不能抹去活人的正常感情与记忆。它只会将死者遗留在世间、已经失去主体却仍在侵蚀生者的敌意、诅咒和残破执念吸入死神镰刀,将其中失控的部分净化,再归还为纯粹的死亡力量。
魂环形成的瞬间,精神世界彻底崩塌。白仞没有任何力气保护自己,只能随着无数碎片一同向现实坠落。意识回到身体时,他甚至无法立刻恢复呼吸,胸口沉寂了数息,心脏才在极其缓慢的间隔中重新跳动。
现实中的死神镰刀仍停在唐三颈侧。刀锋已经划破一层皮肤,却没有继续落下。白仞的左手也从右腕上滑落,整个人向前倾倒,只因为镰刀长柄斜插进地面,才没有直接伏在唐三身上。
第一、第二枚灰色魂环从脚下依次升起,新生的第三环则在镰刀外缓慢凝实。周围人面魔蛛死亡后残留的死气受到牵引,沿着第三魂环外侧流过,却没有成为魂环的主体,只像最后一阵送葬的风,将残影归于寂静。
第三灰环彻底落定以后,白仞灵魂深处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那种陪伴了六年、始终需要寂息压制的异物感已经消失,右翼也不再因唐三的存在而持续躁动。可净化死亡残影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精神力,视线无法聚焦,耳边只有模糊嗡鸣,甚至连抬起手指都需要极其漫长的准备。
他本该在这一刻彻底失去意识,然而被死亡残影积蓄了六年的力量却在第三魂环形成后同时涌入经脉。那些力量并不温和,反而像一道失去束缚的洪流,从死神镰刀倒灌进身体,直接冲向三十九级与四十级之间的屏障。
白仞已经没有精神力引导魂力,也无法主动停止突破。经脉在接连冲击中传来胀痛,刚刚恢复些许知觉的右侧身体再次陷入麻木,三枚灰色魂环则在剧烈震动中同时亮起。
那层困住白仞许久的壁垒终于破碎,魂力跨入四十级的一瞬间,死神镰刀上的灰色光芒骤然收缩,三枚灰环也随之沉入武魂深处。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寂灭双翼不受控制地从白仞背后展开。
左翼白金,右翼灰黑,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身后掀起一阵强烈气流。原本属于寂灭双翼的两黄一紫三枚魂环依次浮现,在第三枚紫环之外,又出现了一圈极其模糊的紫色光影。
那枚魂环没有来自任何死去的魂兽。
它原本便封存在寂灭双翼深处,与死神封住的唐三相关记忆连在一起。白仞突破四十级,死亡残影又在净化过程中数次触碰封印,第一层原本严密的封锁终于被迫开启。
白仞根本没有能力抵抗。精神力已经消耗到近乎干涸的意识再次被拉离现实,这一次却不再是灰暗的嘉陵关,而是一间临街茶楼。
窗外是天斗城热闹的街声,茶香被屏风隔在一方安静的雅座里。
雪清河已经提前到了。他换下了带有明显皇室标志的外袍,只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长发用同色布带束在脑后,看上去不像天斗帝国的太子,更像哪家修养极好的年轻贵族。
侍从曾提醒过,这样未免不够符合太子身份。雪清河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说今日是宁风致带一位年轻魂师过来小坐,不必让人一进门便先看见皇室的架子。
那时的千仞雪当然不是出于单纯的谦和。她太清楚身份带来的重量,也太熟悉人们在权势面前改变神情的瞬间。一个人可以在斗魂台上表现出勇气,也可以在同伴面前显得重情重义,可当他真正面对一个能够改变自己前途的人时,那些藏在骨子里的东西才会露出来。
她想看唐三会怎么反应。
情报里的唐三已经足够特殊。十二岁进入史莱克,蓝银草变异,第四魂环超越常理,又与七宝琉璃宗、力之一族都牵扯上关系。这样的人若能收拢,自然是一枚极好的棋子;若不能收拢,也至少需要尽早判断他会站在哪一边。
她习惯把值得注意的人先放进棋盘里,判断价值、位置和可能产生的威胁,再决定下一步要给出怎样的态度。
可她也隐约知道,自己今日来得这样早,不全是为了这些。
宁风致带着唐三推门进来时,雪清河起身相迎,先向宁风致行了晚辈礼。唐三站在宁风致身侧,衣着并不华贵,眉眼间也没有少年天才常见的浮躁。他看见雪清河时明显有一瞬意外,却很快收敛神色,既没有露出局促,也没有故意摆出不畏权贵的冷淡。
千仞雪很轻地记住了这一点。
她见过太多人在这两者之间摇摆。有些人急着靠近,连谦逊都带着讨好的味道;有些人则故意把姿态放得很硬,仿佛只要不低头,便能证明自己与众不同。唐三都不是。他只是短暂判断了眼前局面,然后给出最合适的礼数。那份稳并不锋利,却让人很难忽视。
宁风致笑着唤他清河,又向唐三介绍,这是当今天斗帝国的太子雪清河。唐三依礼问候道:“原来是太子殿下,唐三有礼了。”
雪清河微微皱眉,像是对这种过分正式的称呼有些无奈。他没有立刻纠正唐三的礼数,只等对方直起身,才温声说道:“私下里不必总叫太子殿下。我也只比你年长几岁,你若不嫌弃,叫我一声雪大哥便好。”
这类话千仞雪说过很多次。
身份太高会让人警惕,适当让出一点距离,往往比直接给予好处更加有效。她熟悉每一步,也早已猜到唐三可能作出的几种反应。
唐三却先看了一眼宁风致。
宁风致笑而不语,唐三这才重新转回来。
“雪大哥。”
雪清河正要收回放在茶壶上的手,动作慢了极轻的一拍。
壶底随后稳稳落回桌面。
唐三叫得自然,既未因为太子主动示好而显得拘谨,也未借着这声称呼刻意拉近距离。千仞雪原本只是想递出去一根方便日后拉拢的线,可那两个字真正落进耳中时,某种极轻的异样还是从心底掠了过去。
她当时并未深究。
雪清河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又替唐三添了茶。
三人落座后,雪清河谈起唐昊当年退隐的旧事,说自己从宫廷供奉那里听过一些与武魂殿有关的传闻。唐三听得认真,情绪因父亲之事明显绷紧,指尖却没有乱,追问时也仍保持着应有的分寸。
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先准备好的许多判断都用不上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少年天才,或者一个因父亲旧事而失控的孩子。可唐三把急切压在眼底,把礼数放在外面,既不让情绪牵着自己走,也不让身份差距压住自己该问的话。
这比天赋更少见。
后来的记忆继续向前推移,茶楼里的安静被大赛的喧闹取代。唐三站在赛场中央,蓝银草沿着地面蔓延,将对手的每一次行动都纳入控制。观众最先注意到的是他超越常理的万年第四魂环,雪清河也因此重新评估他的价值,却没有像周围人那样把全部目光停在那圈黑色魂环上。
他很少为了炫耀而展示多余手段,也不会因为拥有万年魂环便轻视对手。每一次行动都经过判断,每一次收手也都留有余地,他甚至会在战斗最激烈时分出注意力,确认场边同伴是否需要自己调整节奏。
她见过太多依靠天赋与家世获得赞誉的所谓天才。那些人拥有强大的武魂,却未必真正理解力量应该如何使用。唐三不同。他的危险不在于蓝银草,也不只在于万年魂环,而在于他始终知道自己下一步为什么行动。
重新经历这一切时,白仞才发现,自己当年记住的并不只是唐三的魂环、战绩与利用价值。他记得唐三听见父亲消息时压下去的急切,也记得他面对天斗太子时不卑不亢的礼数。该有的尊重分毫不少,却没有因为身份差距而多出讨好;该问的事问得直接,也没有借宁风致的重视抬高自己。
千仞雪使用的是假的名字、假的容貌与假的身份。
可唐三叫出的那声“雪大哥”,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这个虚假的身份似乎也拥有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记忆在这里逐渐变淡,茶楼窗外的天光与赛场上的喧闹一同被白金色光芒吞没。白仞却没有立即醒来,精神力已经耗尽的意识只能被第四枚魂环牵引着继续沉浮,而现实中的变化也仍未结束。
唐三终于完成了人面魔蛛魂环的吸收。
暴戾魂力最后一次冲过经脉,背后八根蛛矛骤然刺破衣物向外展开,锋利尖端在地面划出数道深痕。他身体因剧烈痛苦猛地前倾,双手撑住地面,许久才从几乎撕裂身体的冲击中找回呼吸。
深紫色第三魂环环绕身体缓慢旋转,最终与前两枚魂环一同稳定下来。八蛛矛却没有立即收回,每一根蛛腿都泛着令人不安的紫黑色光泽,仿佛仍在适应这个刚刚获得的宿主。
唐三睁开眼睛以后,第一时间并没有检查自己的魂环。
白仞就坐在几步之外。死神镰刀斜插在地面,三枚灰色魂环仍未完全散去,其中新生的第三环颜色最深,却没有任何暴戾气息。寂灭双翼则在白仞背后完全展开,两黄一紫三枚魂环围绕身体运转,第四圈紫色光环正在缓慢由虚转实。
白雪原本纯银色的长发已经无法继续维持。银白从发根附近褪去,露出本来的浅金色,随后一直延伸到发中,才重新渐变成冰冷银白,垂落到身后的发尾。
唐三认得这头头发。六年前的白仞便是这样的颜色,没有任何伪装能够让他再把眼前的人当成巧合。可唐三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先察觉到白仞的气息微弱得近乎随时会消失。
他向前挪动一步,背后八蛛矛随之不受控制地颤动。唐三立刻停下,没有贸然靠近,只用紫极魔瞳观察白仞周围的魂力变化。
第四枚紫色魂环还没有完全稳定。唐三不知道那枚魂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白仞刚才经历了怎样的精神战斗。他只看得出,白仞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银发伪装彻底失效,右侧手臂无力垂落,连呼吸都浅得难以察觉。
林间很快传来连续破风声。朱竹清最先落入空地,确认周围没有其他魂兽以后才看向两人。戴沐白、奥斯卡、马红俊与宁荣荣紧随其后,赵无极最后赶到,身上仍残留着被泰坦巨猿击伤后的狼狈。
“唐三!”戴沐白看见他身后的八根蛛矛,神情立刻一变,随即又注意到已经稳定的三枚魂环,“你吸收了魂环?”
唐三脸色仍然苍白,只点了点头,随后提醒道:“先不要靠近白仞,他还在吸收第四魂环。”
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白仞。奥斯卡他们看见恢复原色的头发,并没有露出身份被揭开的震惊。他们本就知道白雪就是白仞,此刻真正令人脸色大变的,是白仞几乎感受不到的精神波动,以及身侧那三枚此前从未完整显露过的灰色魂环。
“他的气息怎么会弱成这样?”奥斯卡向前走出一步,又在第四紫环外的魂力波动前停下。他从未见过白仞如此接近完全失去意识,即使六年前刚被弗兰德带回学院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勉强吊着。
马红俊盯着那枚尚未凝实的第四魂环,脸上也没有了平日笑意。他向周围看了一圈,没有发现第二只魂兽尸体,便说道:“我们一路追过来都没看见别的魂兽,他哪来的第四魂环?”
戴沐白没有回答,只看向唐三。唐三却摇了摇头,声音因伤势而略显沙哑:“我们只遇到了人面魔蛛。我完成吸收醒来时,他已经开始吸收第四魂环了。”
“吸收?”宁荣荣敏锐地注意到这个词,目光在白仞的双翼与周围空地之间来回移动,“那魂兽的尸体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赵无极同样不明白白仞魂环的来源。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沉声命令众人散开警戒,任何人都不得打断魂环吸收。
众人才刚刚稳定位置,森林另一侧便再次传来脚步。
唐三几乎在声音出现的一刻站起身,吸收魂环后的虚弱令身体明显晃动,蓝银草却已经从脚下浮现。戴沐白也立刻转身挡在宁荣荣与奥斯卡前方,马红俊则抬起右手,凤凰火焰沿着掌心迅速亮起。
灌木被人从另一侧拨开,小舞从林间跑了出来。她的衣服沾着泥土,蝎子辫也比平时凌乱,脸色却没有明显伤势。看清空地中的众人以后,小舞脚步短暂停顿,随后便直接越过戴沐白,向唐三跑去。
唐三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反复确认她是否受伤,直到小舞用力抱住他,告诉他自己平安,紧绷到近乎断裂的神经才终于稍微放松。小舞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解释泰坦巨猿把她带走后又因其他魂兽出现而离开,自己醒来时恰好突破三十级,也已经获得了第三魂环。
赵无极听得眉头微皱,却没有在此时说什么。唐三同样没有追问,只要小舞能够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其他事情都可以留到离开星斗大森林以后再说。
小舞从唐三怀里退出来时,目光终于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盘坐在人面魔蛛尸体另一侧的人。
浅金色从发根延伸到长发中部,再逐渐过渡成银白。那道身影比六年前高了许多,脸上还残留着属于白雪的伪装,可小舞仍然在看见发色的一瞬间认出了他。
她的呼吸骤然停住。
六年前,唐三独自从猎魂森林回来,只带回一根挂在树枝上的完整红绳。小舞没有亲眼看见白仞死亡,也因此连一个能够真正告别的地方都没有。白雪曾无数次让她感到熟悉,可她始终不敢把那份熟悉变成希望,因为她承受不起再认错一次。
小舞下意识迈出一步,朱竹清却立刻挡在她面前,提醒道:“他正在吸收第四魂环,现在不能碰。”
小舞没有强行绕开,只盯着白仞尚未稳定的紫色魂环。她转头看向唐三,声音已经明显发颤:“真的是他吗?”
唐三看着盘坐在光芒中的白仞,低声回答:“是。”
小舞没有在这时扑过去,只站在朱竹清身后看着白仞,像是只要稍微移开目光,眼前的人便会再次从森林中消失。
“二哥。”
她轻声叫了一句,声音很低,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眼泪落了下来。
现实中的声音传入记忆时,已经变得极为遥远。可第四枚紫色魂环仍因那声称呼轻微震动,原本模糊的最后一处边缘也随之变得清晰。
记忆中的唐三在茶楼雅座里坦然自然地叫他“雪大哥”;现实中的小舞则隔着无法靠近的魂力光芒,再次叫他“二哥”。
两个称呼跨越两段人生,在白仞几乎耗尽的意识中短暂重叠。
白仞终于不再抵抗那段记忆。
他曾经欣赏唐三,也曾经因为一声“雪大哥”而感到高兴。那不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秘密,而是自己曾被夺走的一部分过去。记起它并不意味着必须回到原来的结局。
当这份承认真正落下,寂灭双翼外的第四枚紫色魂环终于完全凝实。紫光沿着两侧羽翼扩散,又在触及周围众人以前缓慢收回,两黄两紫四枚魂环完整排列在白仞身侧。
白仞仍然没有睁眼。他的精神力已经几乎完全耗尽,能够承受完这段记忆并让魂环落定,已经是意识所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浅金与银白交织的长发垂落在身后,死神镰刀的三枚灰环也终于完全隐入武魂。
唐三、小舞与其他人都站在不远处,没有任何人敢在此时靠近。
第四紫环最后一次旋转以后,白仞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