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一直忙到太阳偏西,才将花园全部清理干净。负责老师检查一遍,没有发现明显遗漏,分别发给他们十枚铜魂币。小舞将钱摊在掌心数了好几次,神情比昨日成为七舍老大时还要满足。唐三把钱收进贴身口袋,已经开始计算需要积攒多久,才能购买制作暗器所需的金属。白仞则随手将钱币放进衣袋,没有立刻安排用途。
回宿舍的路上,小舞忽然问唐三,上午输给自己时是不是因为看她年纪小,又是女孩,所以没有认真出手。唐三没有为了顾及她的面子撒谎,坦然承认自己判断错了她的力量与攻击方式,最初也确实留了手。
小舞立即指向操场边缘的一片空地:“那再打一场。这次不许让。”
唐三看了一眼天色。工读任务已经完成,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他同样想验证上午交手后得到的判断,便答应只使用武魂以外的技巧,也不攻击真正的要害。
小舞又转向白仞,让他一起参加。白仞没有停下脚步,只说自己没有兴趣。小舞便改口让他当裁判,一路挡在他前面。他向左走,小舞也向左;他转向右侧,她便先一步跟过去。连续几次后,白仞停了下来,看着她说道:“你若把这份耐心留给下午的花园,刚才便不需要别人帮忙。”
“你当裁判,我明天不偷懒。”
白仞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小舞片刻,显然并不认为这句保证能够维持到第二天,却也没有继续绕路,只转身走向那片空地:“只看一场。”
小舞满意地跟了上去。唐三脱下外衣,整齐地放到旁边。白仞靠在附近树干上,没有制定复杂规则,只提醒唐三不能动用袖箭,小舞也不能攻击眼睛和咽喉。
第二次交手,小舞很快便发现唐三与上午完全不同。她依靠速度迅速接近,唐三却以鬼影迷踪避开正面纠缠,又用两颗石子封住她左右两侧的落点。小舞被迫向中间跃起时,他已经等在那里,以控鹤擒龙改变了她下落的方向。
小舞双脚落地,恰好越过事先划定的范围。白仞这才从树下开口:“你出界了。”
小舞并未因失败生气,反而认定唐三上午果然没有认真。唐三整理着袖口纠正道:“上午我不了解你的攻击方式。现在有了准备,不代表之前的胜负不算。”
“一人赢一次。”小舞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随后立刻转向白仞,“轮到你。”
白仞仍靠在树边:“我只答应看。”
“切磋又不是抢老大。”
“结果没有区别。”
小舞走到他面前,仰起脸问他是不是不敢。白仞没有立即证明自己的意思,只道:“你才打完一场,呼吸还没有稳,右腿落地也比刚才重。现在继续,只会让自己的弱点更明显。”
小舞下意识低头看了看右腿,又深吸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呼吸确实还没有完全恢复。她只能先坐到一旁休息,嘴里还提醒白仞不许趁机离开。
白仞没有答应,也没有走。等她的气息逐渐恢复平稳,他才从树下走进空地,没有调动魂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小舞围着白仞走了半圈,忽然从侧后方接近,手掌抓向他的肩膀。白仞直到她即将触及衣料才转身扣住她的手腕,在她借势缠上手臂以前,另一只手已经停在她后颈。
他没有真正落下手,只松开她提醒道:“你的变化都建立在近身以后。第一步被截住,后面准备得再多也用不上。”
小舞不服,要求再试一次。这回她连续做出数次假动作,白仞始终没有跟随,直到她真正发力才侧身避开,手指再次停在她肋下的薄弱位置。小舞终于没有提出第三次,只皱着眉头问他以前是不是经常与人交手。
“练过。”白仞收回手。至于跟谁学的,他没有回答。
白仞原以为切磋到这里便算结束,唐三却重新走入空地:“我也想试一次。”
白仞看向他:“想试什么?”
“不用魂力,也不用暗器。谁先被制住,谁输。”
唐三的语气没有挑衅,只是在提出一次明确的验证。从圣魂村到诺丁学院,两人观察过彼此许多次,却从未真正交手。唐三想知道白仞那些远超年龄的战斗经验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白仞也想亲自确认鬼影迷踪、控鹤擒龙和擒拿技巧在不使用玄天功时能够发挥多少。
白仞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不用魂力,不用暗器,不碰要害。”
小舞立即从方才的失败中恢复精神,退到树下宣布自己要当裁判。唐三没有理会她兴奋的语气,只重新检查袖箭保险,避免交手时意外触发。
两人相对站定,最初几息谁也没有先动。唐三知道白仞习惯截断对手发力的起点,贸然近身很可能还没有完成攻击,便先暴露关节和要害;白仞也清楚鬼影迷踪的变化远比小舞的直线接近复杂,唐三的擒拿一旦真正扣实,六岁的身体很难凭力量挣脱。
最后,唐三先向前迈出半步。他的身影在白仞视野中轻微晃动,下一刻已经从正面转向左侧。白仞没有追随视野中的残影,只根据脚步落地时极轻的声响转身,手肘迎向唐三胸前。
唐三抬掌卸开力量,另一只手同时扣向白仞手腕。白仞顺势将手臂向内收回,从他的指间脱出,指尖转而逼近颈侧。唐三低头避开,脚下再次变化,绕向白仞背后;白仞向前俯身避过肩部擒拿,回身扫向他的下盘。
两人的动作很快越过普通孩子能够理解的范围。唐三的步法和擒拿衔接严密,每次出手都给后续留下变化;白仞的动作更短,很少追求彻底控制,只在唐三变换姿势时寻找最薄弱的一瞬。
小舞起初还能看出谁更接近得手,很快便跟不上两人的变化。唐三明明已经抓住白仞肩膀,下一刻却借着白仞的反击换了位置;白仞看起来即将失去重心,落脚时又恰好挡住唐三最适合移动的方向。
他们都没有真正将攻击落在脆弱部位。每当手指、掌缘或脚尖即将接触,另一人总能在最后一刻避开或化解。
时间逐渐拉长,两人的呼吸也明显加重。过去的经验没有消失,身体却只有六岁。没有玄天功与魂力支撑,连续使用高难度步法和快速转身,对尚未发育完全的肌肉与关节造成了远超预料的负担。
小舞终于察觉不对,在树下喊道:“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你们明天都起不来。”
两人没有立即回应。他们没有打出火气,只是都已经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动作上,任何一方先分神,交手便会立刻结束。
唐三再次踏出鬼影迷踪,从白仞侧面切入。白仞转身时,右腿因为连续发力出现了极短的迟滞。唐三抓住机会扣住他的手腕,白仞的另一只手也在同一瞬间停在唐三心口。
两人同时停下。
唐三已经占据能够折断手腕的位置,白仞的手也已经停在足以重创心脉的地方。
小舞从树下走过来,在两人之间看了几眼:“这算平手?”
唐三先松开手,正要回答,膝盖却在放松后忽然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坐倒。白仞只来得及退开半步,腿上积累的疲惫也在同一时间爆发,直接倒在旁边的草地上。
小舞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她先看看闭眼调整呼吸的唐三,又看看躺在另一边不愿动弹的白仞,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只是切磋,为什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唐三等呼吸稍微平稳,才回答道:“消耗太大了。”
白仞闭着眼睛,片刻后补了一句:“再继续也比不出胜负。”
小舞确认他们只是脱力,没有真正受伤,才试着把两个人拉起来。可她即使力量不小,同时扶住两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仍然十分困难。唐三刚搭住她的左肩,白仞还没完全站稳,三个人便一起晃了一下。
“你们两个至少自己用点力。”小舞咬牙说道。
“已经用了。”唐三回答得十分诚实。
白仞没有说话。他若还有多余力气,也不会任由小舞抓着自己的衣袖。
三人勉强挪到教学楼附近,迎面遇上一名负责巡查的老师。老师先看见夹在中间的小舞,又看见唐三和白仞的衣服上都沾满草屑,脸色立即沉下来:“入学第一天便私下打架还受伤了?”
小舞连忙解释他们只是在切磋,没有受伤,还强调自己在旁边当了裁判。巡查老师听完没有因此放心,反而将三人都训了一顿,警告学院不允许学生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进行可能受伤的比试,再有下次便直接扣除工读报酬。
训到一半,老师也看出唐三和白仞并非故意装出虚弱。唐三虽然还能站着,双腿已经明显发抖;白仞脸色发白,重心也始终落在小舞扶着他的那一侧。
巡查老师停下训斥,伸手接过唐三的手臂,将他架到自己肩上,又让小舞只扶着白仞:“我送你们回七舍。路上把事情说清楚,究竟是谁先提出比试的。”
小舞立刻指向唐三:“最后一场是他。”
唐三被老师扶着,仍旧纠正道:“小舞先要求和我重新比试,之后我才找白仞。”
“你们一个也跑不了。”巡查老师没好气地说道,“明日若是因为腿疼耽误工读,照样扣钱。”
有老师分担以后,小舞终于不用同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她扶着白仞走在另一侧,仍旧觉得不解气,嘴里说道:“明天你们得帮我倒垃圾。”
唐三立即回答:“老师会检查各自负责的区域,垃圾可以轮流倒。”
“那明天轮到你们。”
白仞靠在小舞肩侧,低声提醒:“你今天已经休息过一次。”
小舞猛地侧过头:“我现在还扶着你。”
白仞试着将手臂从她肩上移开,结果双腿仍旧发软,只能重新扶住她。小舞赶紧抓稳他的袖子,气得叫了一声“小白”。白仞闭了闭眼,没有力气再纠正她的称呼。
巡查老师将他们送到七舍门口,又当着王圣等人的面重复了一遍禁止私斗的规矩,确认两人只是脱力后才离开。宿舍里的孩子看见唐三和白仞的模样都吓了一跳,小舞却不愿详细解释,只让人打来两盆水,又把两人分别推到已经并在一起的床上。
唐三和白仞刚躺下便不想再动。小舞也在自己的床边坐了很久,等呼吸彻底平稳后才看向他们:“你们是不是认识了很久?”
唐三睁开眼:“住在同一个村子六年。”
“难怪。”小舞晃了晃腿,“刚才你们交手的时候,好像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
白仞侧过脸:“不知道,只是能看出一些习惯。”
“那也差不多。”小舞想了想,又问起他们家中还有什么人。
唐三沉默片刻,想起仍然留在圣魂村铁匠铺中的唐昊,最后只回答:“父亲。”
小舞随后看向白仞。
“之前说过的,我爷爷,老杰克。”白仞说道,“他把我养大。”
宿舍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小舞低头拨弄着蝎子辫的末端,刚才还十分活泼的神情短暂淡了下去。过了许久,她才像是随口说道:“我没有能回去的家。”
唐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没有询问她从哪里来。白仞同样没有追问,只看见她坐在老杰克亲手缝补过的褥子上,无意识地捏着薄毯边缘。
片刻后,白仞说道:“学院放假时如果没有去处,可以去圣魂村住几日。”
小舞抬起头:“你这是邀请我?”
“老杰克不会把你赶出去。”白仞将目光移向窗外,“是否要去,到时候再说。”
小舞看了他一会儿,眼中的低落很快散去:“那我先记住了,小白。”
白仞眉心轻轻动了一下,最终没有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