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已经用那个名字活过一次,也死过一次。如今那个名字仍属于尚未走完人生的她。白仞不愿回到武魂殿,让千道流在两人之间判断谁才是真的,更不愿让自己的存在成为别人怀疑她的理由。
“我不会去。”白仞最终说道。
唐昊脚步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随后径直离开了房间。
直到老杰克推门进来,将那包药放到桌上,又皱着眉问唐昊究竟说了什么,他才移开目光,只说对方来问唐三的情况。
老杰克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
又过了四日,白仞终于能够下床。
他第一次走出房间时,老杰克站在旁边寸步不离,生怕他才走两步便再次倒下。白仞耐着性子在院中绕了一圈,确认右腿没有因为卧床太久失去力气,便准备去将墙边堆着的柴搬到灶房。手刚碰到木柴,老杰克便从后面一把将它夺了过去,让他回屋坐着。
唐三恰好在这时走进院门。
他先看了一眼被老杰克抱走的木柴,又看向仍站在墙边的白仞,没有问他为什么刚能下床就开始干活,只把手中装着蔬菜的篮子递了过去:“这个不重。”
白仞接过竹篮,里面只有几颗土豆和一把野菜,确实不需要右手用力。他看了唐三一眼,提着篮子走向灶房。老杰克在后面满意地点头,显然认为唐三比白仞更懂得如何照顾病人。
白仞伤好后的第一次出门,是前往唐家。
老杰克原本不同意,最后却没能拦住,只让唐三保证天黑以前把人送回来。白仞听见这句话时皱了皱眉,唐三却十分自然地点头,仿佛送一个与自己同龄的人回家没有任何不妥。
通往铁匠铺的窄路仍与受伤前一样。初春的泥土已经解冻,路边长出一层很浅的新草,几户人家的屋檐下挂着尚未收起的干辣椒。白仞走得不快,唐三也没有催促,只在经过积水处时提前绕到靠外一侧,挡住了从旁边跑过的孩子溅起的泥点。
白仞注意到他的动作,却没有说话。
铁匠铺里的火已经点燃,唐昊正在炉边敲打一件农具。听见两人进门,他只抬眼看了一次,随后便重新落锤。白仞从那短暂一眼中看出审视,却没有停下脚步,照旧走到自己过去常坐的位置。
木凳上多了一块折好的旧布。
白仞看向唐三。
“坐久了不会碰到伤口。”唐三正在整理桌边的铁料,头也没有抬,“杰克爷爷说你肩膀还不能受凉。”
白仞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布,里面似乎还垫着一层晒干的软草。他没有问是谁准备的,只在木凳上坐下。唐三将一小盆混在一起的铁钉和铜片放到他面前,让他按照大小分开。白仞看着那堆杂物,又看了一眼正在另一边挥锤的唐三,最终没有提出自己可以做更重的事情。
屋里很快只剩下铁锤落下的声音。
唐昊的锤击沉重而缓慢,唐三的锤声则更轻,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却越来越稳定。白仞一边整理面前的零件,一边听着那种节奏。唐三挥锤时并不单纯依靠手臂,而是让力量从小腿、腰部和肩背逐层传递,虽然身体尚且年幼,动作中却已经能看见某种完整发力方式的轮廓。
白仞看得久了,唐昊忽然开口:“看明白了?”
“没有。”
唐昊冷淡地哼了一声,显然知道这不是真话。
唐三停下锤子,用布擦去额角的汗,随后走到白仞身边看了一眼已经分好的零件。
“累了吗?”他问。
“没有。”
“杰克爷爷说你不能坐太久。”
“他还说我不能出门。”
唐三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没有继续劝,只将木盆往白仞面前拉近了一些,让他不必一直向前伸手。白仞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拒绝,低头继续整理剩下的铁钉和铜片。
几日后,白仞重新开始跟着唐三清晨出村。唐三在坡顶迎着第一缕日光运转内息,他便留在不远处观察周围的影子。晨光一点点越过草木与石块,所有黑暗都顺着光线自然缩短,没有任何东西因为他想到唐三而改变方向。
唐三结束修炼后从石头上跳下来,低声问道:“没有出现?”
“没有。”
唐三点了一下头,没有明显放松。树林那夜之后,他延长了每日修炼玄天功的时间,夜里也会继续打磨从废铁中挑出的细小零件。
下山时,白仞的右肩仍会在动作过大时传来刺痛。唐三没有搀扶,只在坡度较陡的地方放缓脚步,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春天真正到来以后,村里的生活重新恢复平静。唐三照常修炼、做饭与挥锤,白仞的伤也在这样的日子里一点点愈合。只有发梢的银白没有重新变回去。最初只是末端浅浅一层,随着日光照射逐渐变得明显,像冬日留下的一小片霜。老杰克曾想带他去诺丁城找人看看,白仞却只说是受寒后褪色,过段时间自然会恢复。老人半信半疑,最后还是在春末替他重新裁了一件颜色更深的外衣,免得那头浅发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白仞试衣服时,唐三恰好也在。他没有参与老杰克关于衣袖长短的反复调整,只在白仞被老人摆弄得明显有些不耐烦时偏开了脸,像是忍住了一点笑意。
白仞看向他:“你想笑?”
“没有。”
唐三回答得很快,唇角却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的弧度。
又过了半个月,老杰克从村外回来时,带回了一条已经确定的消息。
今年负责圣魂村武魂觉醒仪式的魂师,会在下个月抵达。
老人站在院中说这件事时十分兴奋,手中还拿着刚从诺丁城取回的名单。圣魂村今年达到年龄的孩子不多,白仞与唐三的名字正好排在一起。老杰克念完后,又特意确认了一遍两人的年纪,随后满意地将纸折好,叮嘱他们这段时间不要再往危险地方跑,更不准在仪式前弄伤手脚。
唐三安静听着,目光在“武魂觉醒”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白仞则低头看向脚边。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在院中,方向、长度都与光线没有任何偏差。曾经沿着道路向唐家延伸的黑色没有再次出现,连最细微的颤动也没有。
老老杰克还在念叨觉醒武魂以后该如何安排,唐三却偏过头,低声问白仞:“你的肩膀到时候能好全吗?”
白仞活动了一下右手:“不妨碍觉醒。”
院外的风穿过刚长出新叶的树枝,将那张名单吹得轻轻翻动。两个写在相邻位置的名字从老人指间露出一瞬,很快又被重新折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