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林格终给我发来一个地址,她回了牛津看老师,被拉去台上做临时演讲。
我们有一门课是一个教授教的,她将视频发送给我,告诉我林格终真是天降奇才,你们都是,中国来的孩子几乎都是,具备着让人叹为观止的抗压能力和独立性格,时间久了,临场反应能力和语言也完全不成问题,其他所有问题对你们来说,都不是问题。
“欲词,我真的很好奇,送你们出来的这片土地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这个想法我是第一次听说,不敢草率回答,尤其是在头脑刚刚疯过一场冷静下来以后,我发现自己筋疲力尽,但心已经飞回在上海的工作里去,眼前还要等待着安检人员或许挑剔又不怀好意的目光。
我只能将手机暂时关闭,拎着行李走上前核对信息,时间在我的感知中好像又已经过去良久,终于被海关“大发慈悲”地放行,我一边喘着气一边回复刚才同时想到的答案。
“教授,我们是第一代受过完整教育的学生。”
“您听过一个词吗,长子,有人戏称我们是共和国的长子。在我眼里,就是面对着沉痛和真假难辨的,不得不独立的一群人,被宏大叙事裹挟的不堪接受平庸的一群宵小之辈,总是口出狂言的一些孩子,仅此而已。”
这片土地会好起来,代价是我们不论去留都用满身筋骨的健康铺路,由不得我们同意与否。不是天才就要被埋没,几千年的绞杀必须由我们的自相残杀当结尾,给后代留下完全美好的未来。于是对我和林格终这样的人来说,反而更愿意去孤儿院领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足够宿命论的小孩。
人数减少,本土竞争荡然无存,一切都会向好。
那么我们的遗憾和阵痛呢?
一笑了之。
我在飞机关闭舱门之前下载好了林格终演讲的视频,现在是学生们的毕业季,我很好奇林格终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自己完全没有心力面对这种境地的时候,说些什么。
我看见她,教授发来的视频里,艳阳高照,古老的钟楼将林格终宽大的风衣也包裹住,环境将她里三层外三层地防护,生怕这块千年难求的玉石把自己摔碎,只管她一个人早早逍遥快活去。
机舱内不似大陆的航班安静有秩序,大多数都是生面孔。他们交谈、分享自己的见闻,告诉对方自己是第一次坐飞机,尽管只有一面之缘,却很不吝啬自己的一切想法。对他们来说,无论怎样的人都可以一见如故或者对对方的经历同仇敌忾,成为余生都相伴的知己,这就是纽约。
“受到资本主义的影响,我似乎也变成了一个崇尚资本社会的年轻人,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那就是让在座的我们都感到优越的天赋,这在任何地区都是另一种形式的高种姓隔离和难以察觉的专属于我们可以理解的傲慢。”
“很抱歉这次的发言使用了中文,但学校并没有提前告知我要准备演讲稿,所以我想,这算是一种合理的特权,我想告诉我的同乡们:我们很多人来到牛津的初衷绝对不是因为想要成为多么高人一等的存在,我并不知道从小就在英国长大的大家是怎么想的,但对于背井离乡的人来说,如果这就是你们的追求,现在也是时候想想以后了。”
“除了这些以外,已经看过这些以外,最看重的事情如果不是落叶归根的情感,为什么要在深夜一个人对着家乡的文字哭泣和想要拥抱呢?即使不打算回国,也请你们清楚,别人看待我们的目光,取决于我们以何种方式和姿态站在这里,这就是我们能为下面每一届学弟学妹们做到的,最好的榜样模式。”
“对于要回国的大家,你们应该感激自己的存在,以及祝贺新生,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接下来应该还有别的安排,祝福大家,祝福牛津这一届的所有毕业生,希望你们都有更加光明和永远被社会尊重的未来。”
掌声如雷,我再次感慨林格终的才华让人嫉妒到真的想要在半夜将她绑架,让她交出关于语言的所有秘诀和蛊惑之辛,她里面穿着一条单薄的连衣裙,脸上未施粉黛,骨相明晰,身上瘦削到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却不如柴,下台时步履轻盈。
我笑着,指甲轻敲在机窗边沿上,师姐比自己想象得要心软太多,而我和她正好相反,一切都不太一样,我不是可以那么被轻易打动的人,但又有些相似之处,我们都可以做出比自己想象的,疯狂太多的事情,偶尔会心甘情愿地抛弃理智,做一个世界眼里的另类。
北冰洋的窗外是更大的世界吗,格终,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把它撞碎看看呢?
我会等你,一直,你又让我重新不可自拔地爱上了。
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林格终的家里,看完她湿润的笔触中剩留有她还愿意做长指甲那些年身上不可一世的轻慢的水蒸汽,来自江南的软骨头,写出来的字也酥得人头皮发麻,简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