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谁,”她转身朝系绳子的差员招手,“帮我也系根绳,我跟你们一块下河。”
冰层狭窄,水下乱石密布,旁人不熟悉物证特征,容易疏漏。
直到亲眼看着李持岸脱下棉衣往腰间栓绳,委红梅神思不属站在岸边,司酒窝终于忍不住,盯着破开冰的水面问道:“你们俩闹矛盾哇?”
委红梅略感意外看她一眼,微笑摇头:“没有。”
“别笑了,很假。”
委红梅立马垮脸,她沉下脸色时,气场很冷。
司酒窝也不怕她的性格忽然转变,眯着被风吹得睁不开的眼瞎琢磨:“你觉得右相对大官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申右相看似普通的寒暄话果然是话里有话,大邑京里紫袍乌沙遍地走,没人有时间站在大街头上,耐心和比自己低许多品阶的人寒暄。
除非对方可以对自己有利。
书办和仵作一样,想不到大官哪里对右相有利,除非见右相是管家庞铭有意为之。
可万万没想到,庞铭是那个样子的人。
他与自己推测中心狠歹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样子,毫无相似之处。
委红梅没出声,目光随着那道颀长身影下了石板踏道。
“扑通。”
在四五个男差员挤在石板上,手拽安全绳你看我我看你地犹豫时,李持岸砸开冰层淡定跳了进去。
一口气闷进绿茫茫的河水下,连个泡也没冒,只剩那根安全绳,不断被往水下拉扯。
几名身强体壮的差员,先后跟着下水。
系在石栏杆上的安全绳很快分散开,负责牵引绳索的几人目光紧紧锁在动荡水面,屏息等待动静。
第一次集体上来换气,一无所获,委红梅向石栏杆靠近半步。
再次集体上来换气,一无所获,河两岸的警戒线外零星站了几个围观百姓。
第三次下去,河面上久久没动静,委红梅一瞬不瞬盯着河面,嘴拧成一条线,双手按在冰凉的石栏杆上。
“怎么还不上来?”仵作握着针灸包,面露焦色,“如此冷的天气,再不上来要坏菜的……”
话音才落。
水面哗啦被破开,一名差员浮上来,动作迟钝地朝岸上示意他手里的安全绳,说不出话。
岸边人会意,疯狂拽动安全绳,便是片刻之间,水下的人接二连三浮上来。
委红梅狂拔安全绳,李持岸被连拖带拽弄上岸,冻得意识都有些想模糊。
“你……”她被送上马车时,紧紧抓住委红梅的手。
“什么?”委红梅耳朵贴过来听。
李持岸冻得紧咬牙关,什么也没再说。
.
河道捞尸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城东。消息辗转送入霍府,正在窗前做女红的霍千会指尖猛地一颤,绣针刺破指尖,听见传言说李持岸落水遇险,心头骤然一沉。
“霍偃!”她横穿过主院,在上房屋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径直闯进东厢房:“外面人说持岸落水淹死了!”
卧房里,刚换罢伤药的人手忙脚乱套上衣衫,转身背对门口,“没有的事,莫要听信谣言。”
千会不仅没有避开,反而大步走上前来:“厨房出去采买的人适才说,持岸今早在大云佛寺附近失足落水,你带我去看看她吧。”
霍偃系好衣带,偏过头收拾凳子上用过的药物缚带等用品,淡淡道:“那家伙不会有事的,既然你想去,回屋稍等片刻,我安排人送你去持岸那里。”
谁出事李持岸也不会真出事,千会何尝不清楚,她只是……终于找到借口能理直气壮来找霍偃。
“你已经停职居家,伤哪里来的?”千会像是脚下生了根,半步不挪。
霍偃不语,即刻披上棉衣起身出门。
“站住!”千会抓她的胳膊抓了个空,在人即将迈出屋门时,不抱任何希望地低喝道,“霍则宁,你站住!”
那双旧皮靴,还是停在了门槛前。
“何事,”霍偃飞快穿好衣裳,头也不回,“说。”
千会单手撑住桌沿,也撑稳自己,想要开口,却先咳嗽了几声。
可她看见,霍偃站在门口,无动于衷。
以前,以前,她哪怕只是打个喷嚏,霍偃也会担心她是不是着凉,现在,现在,绣针扎破的手指还在流血,她的咳嗽声,引不来霍偃半分在意。
“抱歉,抱歉……”千会做不到千山教她的当面质问霍偃,她知道,有些事,做不到,就活该受着。
千会努力站稳单薄的身子,好让自己看起来不算太过狼狈:“既然持岸没事,我就不去打扰她了,我也,不打扰你了,哥哥。”
话说完,她没看见霍偃面色更苍白了几分,犹自毫无生机地朝外走去,像个被剪断提线的木偶。
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耳边意外响起霍偃微哑的声音:“头上的素花簪,还不打算取掉么,已够一年。”
一把钝刀噗嗤捅进千会早已千疮百孔的胸膛。
她艰难抬手,摸到那支也曾鲜艳的素绢花,无声笑了笑:“那人陪我熬过那生不如死的三年,我为他守余生,心甘情愿。”
霍偃眉心拧出半道月牙似的疤痕。
那是小时候,千会玩匕首时,失手划伤她留下的痕迹,是千会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