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裹着鹅毛大雪,还在落个不停,衙署甬道上积起厚厚白雪,巡夜差员的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响被风雪吞没。
几盏风雨灯分别在前后方引路,委红梅一行人踏着深雪往西厅下风处走。
仵作房灯火通明,验尸堂低矮房檐上映着积雪的白光,窗牖闭塞,远远便透着股阴冷潮气。
屋门被黑子用力推开,一股混杂石灰和臭水的死寒之气扑面而来,压过门外刺肺冰腑的雪气。
“冷吧,先坐那儿烤会儿火,”一尺高的榆木长板尸床前,负手观察尸体的李持岸头也不转道,“顺便看着点壶里的醋水,别烧干。”
角落里,慈航道人的神龛前,一炷线香静静燃着,淡烟缓缓上升,书吏老蔡在角落的土台前画东西。
黑子哆嗦着接走书办的斗篷帽围,再从东侧主案桌角的铁皮盒子里,掏出几块姜块递来。
首次进来此处的委红梅,被屋里加热醋的味道紧密包围,姜块入口,一时竟没尝出味道。
“委书办。”书吏老蔡画罢折身回堂侧的主案桌后,边朝她点头打招呼。
邑京的冬实在寒冷,几乎要冻僵的委红梅颔首回应之,端着杯泡了姜块和葱白的热水挪步过来。
“蔡姐,”她拉凳子坐下,看向尸台上那个盖着素练的蜷缩剪影,尾音轻颤问:“河道浮尸?”
又出现了么。
老蔡点头,努嘴示意墙角的矮木台,同她低语:“那上头放着刚从尸体上剥退下来的随身物品,大官刚让我把原状画下来,你可以去看看。”
尸体起了冻,仵作和大官在做验尸前的具体准备,一时半会不会开始验尸,尽管老蔡认为大官的验尸前准备,其实是为等书办回来。
黑子在照看炭火上的醋水,委红梅喝几口热水祛寒,鼓足勇气般去到矮木台前。
台子上没什么东西,只湿漉漉摊放着一身冻成蜷缩样的衣裤,委红梅拿来个桐油灯台,凑近仔细查看。
“死者身上物品仅有这套织锦素衣和一条腰带,带着冰碴,等它融化时,有些东西就会消失不见,又有些东西却是需要等它干透时才能发现。”
仵作摆放好验尸用具,银针、刀具、锤、镊等一应俱全,垂手站在尸台前朝侧前方的角落土台看过来,“红梅,年节中仵作房人手不够,你要是方便,还请来帮我打个下手。”
“咳!”站在司酒窝对面的人清了清嗓子,准备往手上搓麻油道:“我来吧。”
查看罢死者衣物的委红梅,落落大方来到司酒窝对面的尸台前,站在李持岸身旁,往身上套着无袖粗麻蔽布,同仵作道:“再是年节缺人,也没有让大官亲自上手的道理,司仵作需要我干点什么?”
司酒窝含着姜片沉默片刻,对内向小书办突然的性情转变略感意外,再瞄眼自然停下擦麻油的推判,一时间莫名听见风雪撞击窗棂的动静。
她转头,且见老蔡已过去插窗户里面的锁销。
等仵作收回视线,大官已站在移动灯台侧旁,周身带着股松弛疏放的气韵,漫不经心,与验尸堂沉闷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察觉到对面人投来的目光,李持岸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敛着衣襟低头看台上尸体,道:“准备好的话就抓紧开始吧,仔细查验,不得有分毫疏漏。”
老蔡提笔,静候仵作检验,黑子端来盆温热醋水,丢了几块手巾进去。
“你……”委红梅被忽然蹲到腿边的人吓了一跳,“大官你?”
李持岸扎紧她裤腿,又往她两个鞋面上裹干草:“河水里捞起来的,化了冰往下沥水,过会儿还要开胸破肚,莫使血水弄脏鞋裤。”
委红梅反应淡然,再不像以前那样动辄红脸,她扭头看司酒窝和黑子,二人同时假装忙碌。
裹好干草,李持岸即刻退到旁边,站在灯台边不碍事的地方。
仵作司酒窝对尸体躬身一礼,先至木主案前拈香默祷片刻,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掌,折身回到尸台边。
方才从河埠打捞上来的麻袋已经拆开,湿漉冻硬的尸体置在台上的藤连纸上。
“天惶惶,地惶惶,恶要惩,善要扬。阴曹断功过,阳司还真相。冤屈尽管显,虚实臣来详。”
祈祷简短低肃,声音落下,司酒窝缓慢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素练,蜷缩如母腹胎儿样的赤裸尸体呈现在尸台上。
委红梅瞳孔骤缩。
死者灰白的躯体和乌黑的头发上附着着薄薄冰层,遇着屋内微弱暖意,化了寒点点滴滴往下淌水。
水顺尸台上的凹槽汇入板下木盆,叮咚作响。
仵作围着尸台仔细观察尸体外形,其她人自行后退让路。
死者双手反剪被绑在身后,司酒窝转到这边,持竹镊小心翼翼查看捆绑手腕的绳结,沉寂中唯听她道:“死者双手以束带结反绑在身后,与双脚为同一根绳子在绑着,老蔡,你来把这个绳结画下。”
老蔡捧着簿子来到沥沥滴水的尸台边,弯腰探身地摹绘绳结,仵作不紧不慢去查看其他。
灯台侧响起李持岸不疾不徐的声音:“束带结在坊间称作扎袋扣,麻袋扎口也是这般绳结。”
委红梅和黑子在仵作指挥下,用蘸热水的手巾来捂尸体各处关节,绘图的老蔡道:“酒铺伙计打结多是用平结和双半结,倒是不怎么用扎袋扣。”
李持岸道:“用麻袋装酒糟打平结?”
老蔡:“街道司有明确要求,运送酒糟全程需以木桶装承,是故在酒铺酒坊做工的无不会打双半结,用麻袋偷装酒糟以减少木桶使用量从而降低成本,是坊间近来才兴起的法子。”
李持岸慢慢嚼着姜片,缓缓开口:“扎袋扣用途甚广,码头漕运水手、货行脚夫常会使用。”
黑子道:“南北货铺、山货商贩打包货物,最爱打这种绳结。”
老蔡这方面也有了解:“盐场、驿站运送物资,也多见,就连府衙三班差役押送物件,偶尔也会用上。”
李持岸颔首:“正是如此,单凭绳结,筛选范围依旧十分宽泛。”
委红梅用热手巾捂着尸体肩关节,出神似的盯着被冻色掩盖具体伤情的尸体,道:“以发现尸体的地方为中心,向周围呈辐射样排查所涉行业,不知是否能缩小怀疑范围?”
她在和谁说话?
仵作看老蔡,老蔡看黑子,黑子闷头干活,诡异,气氛实在是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