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委红梅放下筷子,试着活动两下右肩膀,肩胛骨疼得钻心。
李持岸收回视线未语,委红梅咬唇掩下忐忑。
时间融化在油灯里安静燃烧,外面走廊上的声音从嘈杂逐渐归于安静。
委红梅一直坐着没动。
“我又考虑许久,”她等李持岸看完卷宗,方才认真开口:“我还是认为,你不要插手为好。”
李持岸:“不插手什么?是楼外楼打探消息?还是探究武陵桃花台和关游她爹的关系?”
委红梅:“关倧死亡案已经结束。”
李持岸:“我用肖渭换来逍遥山上楼外楼,你可不能过河拆桥。”
“岂知关游的投诚不是她联合庞铨布下的陷阱,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李持岸敏感抬头,眼底漾来抹笑意:“我们?是你和我吗?”
“……”黄豆大的油灯火焰在桌中间晃来晃去,映得委红梅眼底摇摆不定:“我不想连累你。”
“是么,”李持岸脸上罕见地浮现出类似悲悯的表情,旋即被她漫不经心的笑意遮掩:“怪不得刚到邑京就着急还我钱,看来我还得谢谢你。
“说不准查到最后,发现我站在你的对立面,这就热闹了。”
“大官,我没时间同你玩笑的。”委红梅看眼屋里的刻漏,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就此分开,稍后走出这间房门,我的所有行为就都和你无关了,记下哦?”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不爱读书的李持岸,没头没脑念出这么一句诗来,旋即不知所云般低声笑起来。
委红梅抬眼做出抬头的动作,似乎是准备看向李持岸,头抬到一半却忽然生硬地止住,紧接着,她起身离开房间。
李持岸端坐如前,脊背挺直,脸上挂着微笑,慢慢想起了后两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呸,诗背成这个狗样子,你是要气死阮嬢嬢。”一道身影闪身入内,女子身形壮实,肤色偏白,单耳垂悬一枚红珊瑚珠,模样像北地胡人,眉眼又带着江南韵味。
“阮嬢嬢此刻且不知和俺亲师娘在何处逍遥,她才没功夫生我的气,”李持岸头也不回,倒杯热茶示意对方坐:“叫你帮忙查的关氏商号怎么样?”
耳坠青年从袖兜里抖出两卷写满字的信纸递她,嘬口茶解渴,五官皱到一起:“你给我喝的什么东西?”
李持岸认真翻看信纸内容:“茶。”
青年再不肯碰那茶杯,“泔水一样。”
“呸,有几个臭钱还给你拽成二五八万了,”李持岸另外问道:“逍遥山上楼外楼做的是些什么营生,可曾打听清楚?”
青年:“艺伎场所。”
和关游给的答案一致。
李持岸才不信,鼻子里哼笑出声:“实际上是皮肉生意喽。”
青年挑眉不语。
赚钱最多的经营无非盐铁茶三样,可若说来钱既快且多的,便要数皮肉生意。
“那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青年朝紧闭的屋门摆头示意,“你不想办法去帮帮忙?”
说话间,李持岸完关于关氏商号的情况,信纸引燃在炭盆里,映着火光的面庞一派淡静:“有人躲在暗处算计我,得想办法给他揪出来。”
青年扬眉:“有线索?”
“没有,但这不是正在验证么。”李持岸捏起根筷子挑油灯灯芯,屋里光线跟着忽明忽暗,“连你查到的关氏商号都还蒙着层神秘面纱,别人更查不出甚来,我会继续咬钩以防打草惊蛇,则宁眼下交牌停职了,等过完上元节,需要再看情形会有何变换,眼下就剩你能帮我,”
李持岸难得正色:“千山。”
“……”霍千山:“‘西湖歌舞几时休’后头两句是啥?”
李持岸抡圆胳膊一巴掌拍过来:“是揪不出那个神秘人我们全家得玩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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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腊月廿四,清晨冷雾弥漫,邑京城内热闹不减。
年味愈发浓厚,一座常年清冷无人的小宅里,今日也开了厨房灶台。
关游笨手笨脚煮来份小儿吃食,半放半扔在虎头虎脑的光头小儿面前,冷声冷气:“吃!”
两岁幼子吓得哆嗦,抿嘴憋着声音,泪眼汪汪看向另一边沉默的阿娘。
“吃了噎不死你,自己慢慢吃,我和你娘有话说,要是让我听见你哭,我就把你丢到山里喂老虎!”
关游没好气地吓唬住张仪,粗鲁拽着肖渭来到别的房间。
“说说吧,”她咣当甩上门,怒意化成火焰直烧屋顶,“你和庞铨之间,究竟怎么回事!”
“你父亲……”
“他不是我爹!”被关游低喝提醒。
肖渭略别开脸,低下头去:“我和庞铨之间,无非是拿钱办事。”
“张仪怎么来的!?”关游不耐烦地喝断她的话,话音出口,她先红了眼眶。
肖渭垂首缄默。
数年来,她夜夜被噩梦纠缠,从未有过一夜安寝。
良久,她缓缓阖上双眼,眼尾渐渐漫上水光,唇角牵起一抹苦涩:“对不起,关游。”
肖渭竟然道歉了?
骄傲的人不自在地清嗓子,飞快擦了下眼尾,别扭嘀咕:“谁要你道歉……”
却听肖渭声音轻轻道:“我对不起你,你也对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