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女子由内而外的矜贵和视乌沙如蝼蚁的睥睨,青年男子虽着锦衣而气质更谦逊。
他两手交叠站在女子身旁,眼眶通红,不时抽噎,悲伤中还要顾着宽慰女子,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高不低,温柔体贴。
李持岸肆无忌惮将二人打量,男子欠身示弱,女子反盯回来,不掩傲然。
便在此时,书办步履沉稳自侧门进来。
黑子这么快就把人从家里接来唔,推判如是想着,顺手将诉状拿给昌涛转递。
转首抬眸间,嫩稚脸庞转为严肃,利落的面部线条露出刑名特有的锋芒,那双眼睛锐利带钩,仿佛能剜出人心里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堂下何人,何方人士,从何生业,所告何事?”
四问既出,堂下四根杀威棒尾端齐杵地砖,发出震慑人心的闷响,临时拉来凑数的四名女差员齐声低喝:“吼!”
威仪顿生,浩气冲荡。
尽管对差员们此举已算熟悉,委红梅还是忍不住为这股凛然气头皮发麻,她抿起嘴角,提笔欲书。
且听堂下男子道:“回堂上官人……”
被李持岸打断:“原告且上前答话。”
书办专用小桌后,委红梅再瞟手边诉状,哦,原告是堂下的女子。
旋即大堂里响起女子鼻音浓重的声音,虽带抽咽,话语连贯:“邑京府俊仪县孝敬坊贞仪巷关游,来为两岁幼子关倧叫冤!我儿被张家人谋害而死,张家挟持我儿尸身,迫我以财赎换……”
诉状写得漂亮,模糊带过的地方不影响告状,却藏着让人好奇的东西。
被李持岸再次打断:“你在邑京府及下辖诸衙里,可有其它案件在册?”
飞快浏览罢诉状的委红梅,第一次跟上了李持岸问案的思路。
普通人家写不出如此漂亮的诉状,普通人也不会在听罢升堂四问后,不报自己以何业安身立命。
原告关游情绪虽激动,然神志清晰,言语有序,可见是故意对公门有所隐瞒。
关游登时大怒,上前几步指住李持岸,厉声质问:“你究竟是不是正经刑名官!三番五次推阻我为子鸣冤,张家给你多少钱?!”
诉状里简单有写,关游前夫,孩子亲父,乃是张家子。
青年男子低声宽慰关游,李持岸瞧着二人依偎扶持的互动,道:“关游,你既来告官,却不信官,是何意味?”
青年男子三言两语安抚住关游,对李持岸道:“在下姓尤,关游之夫,堂上官人明鉴,张家虽是倧儿亲父族,但张家贪图我家钱财不是一日两日,此番倧儿不明不白身亡,张家还不让我们带走孩子尸身,其中肯定有猫腻!”
李持岸道:“诉状上写的不尽详备,你们和张家究竟怎么回事?”
尤阿:“我们二人昨日去张家接倧儿回关家过年,张家趁机说孩子大了一岁,每月花销上涨,向我们索要更多抚养费,倘不给,就不让我们见孩子,关游是要强的性子,没有答应,今日我们再去,发现孩子竟然没了,他们还将我们殴出张家……”
说到委屈处,男人呜呜咽咽哭起来,好一派梨花带雨,惹人怜。
眼角余光看着书办奋笔疾书,李持岸心说,看来关游昨日大闹了张家,面不改色再问道:“除去这些,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对上推判锐利的目光,尤阿脊梁骨猛地抽了下,他努力思索片刻,摇头否认:“回官人,没有了。”
“好,”李持岸道:“引路去张家。”
从府署到张家,恰好路过包王祠。
街上车流人海,两名差员鸣锣在前开道,推判马车前进徐徐。
至包王祠门前,锣声骤歇,李持岸依规矩下车步行,顺道指给书办看包王祠。
委红梅被人群挤在李持岸身边,眺目望过去,瞧见 这是座青砖灰瓦的建筑。
透过大门依稀能看见里面的双檐歇山顶,规格不低。
视线收回,落在门口,当今季太后亲笔书写的“日月高悬”匾额高挂门上,四字如金钩铁画,气吞山河,昭示着此间祠的不凡地位。
匾额之下,朱漆金钉圆顶门向两侧洞开,进出祭拜的百姓手持香火,络绎不绝,几乎要磨平门槛。
门外沿墙植的几棵松柏树,也纷纷被设了供案,受享凡人香火纸烛。
“听说,包王殿下是你母亲。”走过包王祠,二人回到马车里,队伍行速稍有加快,委红梅好奇问。
路途颠簸,车身不时晃动,牵动后腰旧伤,李持岸不动声色微微调整坐姿,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是师娘。”
在委红梅的惊诧中,她抱臂斜靠在角落里,松垮闲散,清挺眉目间透着好整以暇:“我是师父捡的弃婴,却是师娘弄羊牛乳和小米糊糊喂大的,会走路前,师娘把我背在背上当差办案,说是我娘也可以。”
养育大于生身恩嘛。
“不过都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府署里如今没几个人知道,敢往外言说师娘是我娘的,肯定是柳府尹。”
委红梅提了提嘴角,没想到府署里关于李持岸那些传闻都是真的,这样的天之骄子,开朗明媚的人,也有那般曲折的经历。
街道嘈杂依稀阵阵,铜锣开道在前,车内安静片刻,委红梅拿出诉状又看一遍,琢磨问:“关游要为女儿关倧申冤之事,你怎么看?”
“诉状写得很漂亮,但却没有屁用,有命案直接来告就是,死了女儿还有功夫写这样一份诉状……”李持岸说着,眼珠子滴溜一转,反口把问题抛回:“来,先说说你是怎么看的。”
放在个把月前,委红梅会选择性地如实说出部分心中所想,可是给推判当这么久书办,她已然成长了:“还没见到死者和张家人,什么都说不准。”
李持岸一愣,咯咯笑起来,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