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的工位已经收拾好了,显示器、键盘和电脑都是新的,桌角放着一盆小小的发财树,叶子上沾着谁,座位正对着空调风口,冷风吹下来,桌上的入职须知都跟着轻轻翻页。
周芮过来放下豆浆,说:“这里的空调有点烦,下午我去找行政调一下,你要是冷,要不先和我换?”
“不用。”陆洵弯腰看了看桌子底下的插座,“我把位置往外挪一点就好。”
周芮见她还在整理桌面,便先走开了。
陆洵把桌面的电源线重新理好,又将椅子挪开了半步,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终于有了一点上班的实感,这种感觉很普通,但陆洵已经很久没有沾染过班味了。
她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对她而言做产品是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上班是养活自己的事情,两件事情并不冲突。
陆洵把桌子擦好后,又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电脑支架、充电器、笔记本、笔、眼镜布,最后是一个深灰色的保温杯。
这个杯子用个了很多年,杯盖边缘磕掉了一块小漆,旅行途中有人劝她换过,她嫌新的保温效果不好,就一直没换。
这个杯子以前楚岚也嫌过,说是杯口太深,不好洗,第二天却买了一把细长的杯刷,放在厨房。
不过,后来那把刷子不见了。
陆洵收回思绪,把保温杯放到显示器旁边,位置靠得很里,怕上班的时候不小心碰倒。
“陆老师,我们先去办手续?”小何问。
“好。”
签合同花了接近一个多小时,六山的文件比陆洵预想中的更细,岗位权限、绩效归属、保密范围、竞业协议都列得清清楚楚,陆洵逐页看完,对竞业协议中的两处说法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小何当场联系了法务,等对方确认后重新打印了附件。
“姜总说您看合同可能会很慢,特意让我别催。”小何等在旁边,笑了笑,“还真是就给菜到了。”
“应该的。”
“是应该,就是很多人都不好意思问。”
陆洵没再说话,在每个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在远舟签离职文件的那个下午,办公室也开着很冷的空调,桌面上放着两支笔,楚岚坐在她的对面,人事指导她在离职交接与保密确认的页面一一签字,又提醒她最后工作日和权限关闭时间。
楚岚低着头,忽然说:“你的身份证套旧了,记得回去换个新的,别到时候身份证丢了。”
陆洵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想不起来当时那个身份证套到底换没换。
“陆洵?”
小何的声音把她叫了回来。
陆洵看了一眼纸面,又再检查了一下其他的合同和协议,确认没有漏字,才合上笔帽,把文件推过去:“好了,都签完了。”
办完手续,产品那边的碰面会已经快开始了。
周芮在会议室的智能屏上打开无线投屏,短发女生连续选错了两次设备,陆洵进去帮她确认会议室编号,又顺手关了正对着屏幕的百叶窗。十几个人陆续进来,随便找了位置坐下。
周芮简单介绍了一句,大家便各自报名字和负责的模块,有个UI设计师说自己昨晚改稿改到三点,今天如果答非所问,请陆洵当她还没睡醒,后排有几个人跟着笑,说她平时睡醒了也这样。
陆洵一一停着,目光一一扫过,又将名字一个个记到本上。
轮到她时,她只说:“我叫陆洵,以后产品上的事都可以直接来找我,有不同的意见也可以直接跟我说,下班除了和工作相关的事情,不必联系我,当然我也不会找你们。”
“陆老师,您能不能把你的履历也给介绍一下?”有人问。
“不用叫老师。”
“那叫洵姐?”
“直接叫名字就行。”
会议室里又笑了一阵,氛围松了些。
陆洵没有说太多自己的过去,远舟科技的名字在行业内并不算陌生,真想知道的人自然也能查得到,至于后面的两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觉得没必要放进自我介绍里。
会议结束后,周芮把一堆旧需求文档全部发给了她,约好下午先过一遍现在的版本。
“楚总下午可能会过来。”周芮说,“她最近都在十七楼开融资会,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下来,你们正式认识一下,后面有些产品方向还是要跟她那边对齐。”
陆洵点点头:“之前面试都没见过。”
“她不管招聘。”周芮把电脑抱起来,“具体的你问姜总吧,她们两个分工一直分得很开。”
陆洵没太在意,这两年见过不少初创团队,有领导喜欢事无巨细地管,有领导则只看关键结果,只要汇报关系和决策权限都说得明白,怎么着都能合作。
中午的时候,产品组的人一起叫着去园区食堂吃饭,说是食堂,其实不如说是大型的牛马自选草场,大家各自选好菜坐下,起初还有些拘谨,聊到版本延期以后,话渐渐多了起来,陆洵一边吃一边听,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饭后回办公室的路上,陆洵已经大致听明白了产品团队现在遇到的麻烦。
业务涨得快,但是产品结构还是早期的版本。
AI对话入口、个性化路线、行程管理和安全联系互相抢位置,运营又不断加营销活动,用户第一次进来反而很难找到真正需要的东西。
周芮这几个月一直在推重构,只是模型、研发、运营各有自己的优先级,事情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这个工作比预想中更复杂,但也更有意思,这让陆洵稍稍安心了一些,入职初创公司本就是比较麻烦的事,入职的好成为团队骨干,入职的不好就是杂活工和背锅侠。
下午一点半,小何带着她去拍门禁照,回来后,陆洵便在打印机旁等产品需求表,打印机卡了纸,屏幕上反复提示打开侧盖,她弯下腰,把侧盖中那团纸慢慢抽了出来,又照着剪头重新盖好合板。
机器重新运转后,身后也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便有人喊了一声“楚总”。
陆洵的手还搭在打印机上,这个姓在海城其实并不常见,她听见后也没有立刻回头,打印机里的纸已经吐出来了,她拿起来确认上面的字没有被墨蹭花,实际上拿纸的手还是抖了两下,或许只是同姓?
两年的时间够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也能够让很多事情变得无关紧要,现在已经换了住处,换了手机号码,重新找了工作,旧照片删得很干净,共同账户也早已注销,怎么还会是她呢?陆洵自嘲得笑了笑。
身后的脚步突然停了,很近,近得超过了同事之间应有得距离,陆洵闻到了熟悉的洗发水味。
她握住刚打印好的需求表,纸边在手指上滑了一下,洇出一点红,手指连心也跟着刺痛了一下。
有人从身后靠了过来,下一秒一双手越过她的身体,牢牢的抱住了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