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绫走的第二天,林清微便不再偷偷给自己催吐,汤药好好喝了,玄清给的养神丹也吃了进去。
仅仅只是一周的时间,金丹上的裂纹几乎消失不见,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都好了很多,只是身体依旧很瘦,瘦得像是只剩下了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瞧你瘦得,该好好补补才是。”偃无师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摇头,“玄徽是不是苛待你,没给你吃好的?”
林清微好笑的摇头,矢口否认:“怎么会,师兄待我很好。”
偃无师不置可否,狐疑的目光扫来,分明是不信的。
他带着林清微落了座,理所当然的使唤起迟厌给他们二人倒茶。
茶满上之前,他偃无师越过林清微的肩膀看向后方,笑着打趣道:“你大病初愈,玄徽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出来?”
林清微浑身一僵,习惯性的挂上得体又合时宜的笑容,缓缓道:“师兄不知道,我自己跑出来的。”
他装得天衣无缝,与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偃无师的眼神何其毒辣,即使只是细微的差异也能叫他看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特意瞒着玄徽出来找他的。
偃无师福至心灵,抬眸看了一眼迟厌。
迟厌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仅仅一个眼神就能猜到他未尽之意。
“我有事要去处理一下,你们聊。”
他面上不太情愿,离开前,暗地里偷偷瞪了林清微一眼,分明是嫌弃林清微挡了他们的二人世界。
偃无师察觉了端倪,没好气的抬手拍了他后腰一下,嗔道:“你赶紧走,少在这里乱吃飞醋!”
迟厌这才老老实实的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林清微的目光一直在两人之间徘徊,眼底深处是难以察觉的羡慕。
不多时,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偃无师指尖抵着茶盏往林清微的方向推,“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了,你想要跟我说什么?”
林清微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将茶盏举高过头顶,光透过盏壁投下一道阴影,正好遮住了眼眸。杯中的茶水轻晃着,他的指尖都用力得泛白发抖。
他缓缓笑了:“偃师叔,当初你帮我解过围,我一直都很感激。”
偃无师动作一顿,他意识到了什么,双眼微眯,试探性的说:“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之所以帮你是因为你师兄委托的。他已经支付过酬劳,而我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事成之后自然就两清了。”
林清微嗯了一声:“可无论如何,是我欠了你一个人情。”
很平静,不带一丝个人情绪。
偃无师的目光在林清微的脸上流连,最终两人四目相对。
仅仅只是一眼,就包含了太多的信息。
他抿唇沉吟:“你都知道了。”
不是询问,是直接又笃定的陈述。
林清微的沉默直接印证了这个猜想。
偃无师心道果然,他无声的叹息一声:“是玄徽和太一剑宗对不起你。”
他不问林清微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打算,只因他比谁都清楚,无论林清微愿不愿意,留给他的都只有一个死局。
从被玄徽选上的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运转,无法停止。
林清微自己也明白这一点。
他举得手酸,慢慢搁下手中的茶盏,从储物戒里拿出那株雪魄莲。是当初偃无师转交给他,玄徽劝他收下的那一株。
他说:“我也没什么太好的东西,只有这株雪魄莲还算金贵,今日送给偃师叔,就当是还您的人情了。”
曾被他视若珍宝的雪魄莲,如今被他轻易就送了人。
偃无师看着那株漂浮在半空,流转萦绕着寒冰气息的雪魄莲,没有伸手去接。他说:“我说过了,你没欠我什么,也不需要还我人情。这枚雪魄莲就是你的东西。”
林清微眸光微动,但并未因此而收回雪魄莲。
他难得倔强,笑着对偃无师说:“可是师叔,很快它就不属于我了,与其最后落到林家手中,我宁愿将它送给你。”
林清微笑着时嘴角上扬的弧度依旧那么完美,这是他曾经独自对着镜子做过无数遍形成的肌肉记忆,也是他唯一能伪装自己强大的体面。
如今这个强撑着的体面,已经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
他太累了,累得快要塌了。
“师叔,你就当是可怜我吧。”
偃无师一怔,内心的情绪像是打翻的调料碟,五味杂陈。
他嘴巴张张合合,到了喉咙里的话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林清微将那株雪魄莲放到了茶盏的旁边,起身无声的朝偃无师作揖行礼:“今日叨扰师叔许久,给您添麻烦了,我就先走了。”
说罢转身就走,红云载着他离开了御兽峰。
那杯斟给他的热茶,已经凉得没了热气。
偃无师盯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无声轻叹:“真是造孽。”
“需要以他人的性命和情感作为代价,以此成全自己所谓的无情道,这真的是对的吗?”
原本已经离开的迟厌抱着剑突然凭空出现,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里,全是不认同和质疑。
偃无师目光恍惚了一瞬间,有意无意的飘向了紫霄峰的方向,捧起那株雪魄莲,低声呢喃:“宗主的决定,从来都不会有错。”
迟厌抿唇,不置可否。
·
林清微离开御兽峰后并没有驾着红云直接回青岚峰,而是穿过大半个宗门,闲庭信步的慢慢走着。
所过之处,只要是看清了他的脸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林清微全当做没听见。
其实以他目前的身体状态是不适合这样长时间行走的,这才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已经虚弱得面色苍白,一副随时要倒下去的模样。
林清微一步三喘,但凡是明眼人就能看出他很不好,惹得那些想要当面讽刺他的人也不好开口了,就怕哪句话刺激到他一口气没喘上来晕过去,事后玄徽师叔替他出头找麻烦。
惹不起只能躲,那些弟子一脸晦气的远离了他。
又被人嫌弃了这一点林清微倒是接受良好,他走这一趟,本来就不是为了博得他人同情可怜的,而是······
“林师兄。”
“林师叔!”
来了。
身后传来两道声音,一道低沉微哑,一道清亮充满少年朝气。两道声音音色不同,却都有着同样的忐忑和紧张。
林清微转身看去,来人分别是叶暄和李黎。前者正是他此行的目的,他会出现是在意料之中,但李黎的到来却让林清微略微感到不解。
李黎不是一向都最不待见他吗?此时跑来找他,又是何意味呢?
林清微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曾表露半分。
他朝两人露出温和无害又十分虚弱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李黎眉头紧锁着,喉结上下滑动,嘴唇开合,似乎有话想要和他说但又在顾及着什么。
他的犹豫让叶暄抢占了先机。
“师叔你没死为什么不来找我们?给我们报个平安,也好叫我们安心。”
只见叶暄冲到林清微面前,撇着嘴,那怨怼的口吻,活像一只被始乱终弃的小狗。
“师叔为了救我生死未卜,我一直在伤心愧疚,若是当初我再强一点,就有能力救师叔了······”
他话说一半顿了顿,眼眶一下就通红了起来,十分愧疚的接着道:“都是我不好,若是当时被巨蟒妖卷走的人是我就好了。”
叶暄的演技很不错,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端倪,唯有一直与他近距离面对着面,又观察着他神态变化的林清微看出了他眼底深处的猜忌试探,以及隐隐的杀意。
林清微抬手,捏着袖子挡在前方,遮住半张脸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你不必自责,我是你的领队,保护你本来就是分内之事。”
“可是······”
叶暄抢了话,正说着呢,后头的李黎两步上前,将他拨到了一边去。
李黎上下打量着林清微,在触及他几乎血色全无的脸时,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愧色。
他支支吾吾的说:“当初全靠你的玉简和符箓救了大家一命,是我们欠了你的。”
林清微恍然一笑:“没有什么欠不欠的,当初我们要是不通力合作而是各自为战,必定谁都活不了。而今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已是最好的结果。”
李黎垂眸抿唇,衣袖之下,双手握紧成拳又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