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徽颔首道:“我知道的,父亲。”
他说罢不再停留,霜重突然出现在脚下,带着他化作流光飞向远方。
玄清目送着他远去,眸光渐渐冷却,转身看向后室的方向时,便又挂上了那副惯常从容威严的面具。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回了上首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
一杯自己的,还有一杯是给林清微的。
在茶冷之前,林清微拿着一瓶丹药缓步走出。
“师尊,养神丹我拿来了,您看弟子有没有拿错?”
林清微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永远是那副温和好拿捏的模样,但下塌的肩膀却暴露了他此时在隐忍强撑。
玄清看了一眼,耐人寻味地勾唇。
“没拿错。”他点了点头,朝林清微招手,“过来坐下,为师有事和你说。”
林清微眸光微动,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玄清就这么看着他,也不催促。
两人都是聪明人,无需点破也知道玄清口中的要事与玄徽脱不开干系。
林清微很想逃避,但现实容不得他这么做。
他深吸一口气,微笑着说了一声好,而后才上前坐下。
玄清指尖抵着茶盏,缓缓推至他面前:“先喝口茶吧。”
林清微道了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入口苦涩难咽。
“都听见了?”
玄清搁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与寻常晚辈叙家常。
林清微僵住,咬着下唇不语。
他不是不想回答,只是喉咙干涩得厉害,像灌满了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玄清继续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能懂我此番用意。”
“玄徽他天生便情感缺失,不仅无法理解情爱之意,亲情亦是如此。他待我,与你并无不同,那是基于模仿而来的责任。”
玄清一层层地剥开了真相,看向林清微的眼眸里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却字字诛心。
林清微张了张唇,想要大声地辩驳,说师兄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敬他爱他护他,会在他受伤时第一时间出现,会为他渡灵力,留下能提前唤醒师兄的禁制玉简。
一桩桩一件件,怎可能有假?
可同时他心里又无比地清楚,玄清所说的都是真的。
被丢在了角落里蒙尘从此暗无天日的玉佩,那枚他没舍得吃已经开始干巴的灵果,还有那张在迟厌之后递出的手绢。
每一样都在提醒着他,玄徽对他的爱,是刻意模仿而来的,虚假得像一戳就破的泡沫,只是他自我欺骗蒙蔽着双眼不愿承认。
玄清一直都在盯着林清微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他这个便宜弟子心思缜密又敏感细腻,唯独面对玄徽的事情时才会轻易失控。
他知道林清微已经信了自己的说辞,他不在乎林清微会怎么想,他要的只是达成目的。
玄清不紧不慢地掸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浮尘,语气带着些许恳求:“玄徽不懂爱,不会爱,也永远学不会爱。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感知,又怎么可能感知到别人的?”
“他修炼无情道,斩情关是必须经历的劫数,而你,便是他的劫。”
这句话像一把极细的刀,从肋骨之间刺进去,疼在肉里,却不会流血。
林清微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身心的痛楚让他摇摇欲坠。
他闭上双眼深呼吸,问玄清:“如果当初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是吗?”
“是。”玄清点头,每一个字都很残忍,“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只不过当初你比较合玄徽的眼缘。”
还有一点他没说的是,林清微的性格内向懦弱,又有着那样不重视他的家庭,是极好掌控的棋子。
即使最后真相被揭开,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不会由他选择。
此时已是日暮时分,紫霄殿内光线越发昏暗,林清微整个人隐没在阴影之中,连同一起黯淡下去的,还有瞳孔里的光。
从一开始,他就不是玄徽唯一的选择。
原来如此……竟然是如此……
“无情道的情劫渡失败,那便是身死道消。清微,你如此地爱玄徽,一定会成全他的。对吗?”
玄清看向林清微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温和的长辈模样,仿佛他从未在不动声色间将一把刀递到林清微面前,刀刃朝内,刀柄朝外,只等他伸手去接。
林清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瓷瓶。
小小的一瓶养神丹,这丹药能治金丹的裂纹,却治不了别的。
但他还是把瓷瓶攥紧了,他怕自己一松手,连这最后一点支撑都没有了。
林清微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有些凝涩。
玄徽没得到答复,但他并不着急,只是语重心长地接着说:“我也不是逼着你立刻做决定,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再给我答复也不迟。”
林清微蜷缩的指尖抖了抖,像没事人一样起身向他作揖告辞,嘴角的弧度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
他也不等玄清回应,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离开紫霄峰林清微才停下脚步。
他仰头看着黑沉如墨没有一丝星光的夜空,将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逼了回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被玄徽选中时,自己也是这样仰着头强忍着泪水。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从深渊里被拉了出来,直至现在才明白,他只是从这个深渊被带到了另一个深渊。
第一个黑暗里没人爱他,第二个黑暗是有人在假装爱他。
而后者,往往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