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八岁那年的元宵,天寒地冻。前夜里下过一场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敝旧的阳光从高高的灰檐后斜照下来,给雪地蒙上了轻薄的金纱。
仆役们三三两两地在庭院里扫雪,忽然,一团火红的小身影从人群中猛窜出来,磅!地撞翻了簸箕,啪!地撞掉了仆役手里的扫帚,咔!地撞折了梅树横生的矮枝,最后整个人飞摔出去,扑通!砸进了雪地里。
“哎哟,少爷,少爷啊……”嬷嬷亦从人群后匆匆地追出来,跨过簸箕,跨过扫帚,绕过梅树,面带三分绝望,语带七分威严,“摔疼了吧?都说不要跑啦,地上这么滑,跑得又急,肯定要摔!来,让俺瞧瞧,袄子都湿了罢?过来拍拍,换件袄子去,待会儿着凉了,就灌你苦药喝!没得糖吃!”
那小孩从雪坑里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巍巍地站稳了,自己伸手拍了拍袄子,打下沙沙的雪粒子,叫道:“只湿了一点,不疼!”
他长得一张莹润脸蛋,皮肤如玉般白,眉眼秀丽可爱,裹着身厚实的朱红色蝴蝶大袄,下穿毛边狐裘裤,站在那里圆滚滚的一团,像颗大绒球。正是年幼的徐未宁。
嬷嬷道:“你拍也没拍干净,俺看你那袄子前边还全是雪粒子!”
徐未宁低下头去,却只能看见自己胸口,于是尽力地向内收起下巴,撅起嘴,一双乌溜溜的眼珠滚来滚去地往下瞧,“我看不见。”
“看不见,你不会摸?”嬷嬷嗔他一声,走上前来,拽住他的后领子,一下一下地扑打他的袄面,“看,这是不是?是不是?你身上又下雪啦!”
徐未宁嘻嘻地笑。
嬷嬷才将他的后领子放开,他就拔腿又要跑。就在这时,堂屋大门开了,丞相夫人揣着手炉走出来,高声喝住徐未宁,“徐明郎,你这鬼家伙,又瞎跑!你爹今天叫你做的功课,你都做完了没有?等你爹晚间回来考查你,你要答不上来,看你爹怎么训你!”
“都背完啦,都背完啦!”徐未宁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大声地背道,“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他跑到院墙边,踩在墙角的石头上,双手用力地扒住墙沿,踮起脚尖往上爬,看得嬷嬷胆战心惊,忙冲自家正扫雪的儿子叫道:“阿庆!阿庆!过来给少爷托着!”
阿庆立刻丢了扫帚赶过来,伸手抱住徐未宁的腿,将他往上一举,他便如春笋般忽地从墙上冒出了头,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隔壁院里的厢房,一字一字地喊:“李——福——生——”
话音落下,不一会儿,另一个小脑袋从厢房的窗户里探出来,闷闷不乐地喊道:“干嘛?”
徐未宁朝他招手道:“来来,同我出去耍。”
李福生道:“我不去啦。”
徐未宁道:“为什么?”
李福生道:“我爹叫我背书,背不下来不许出门。叫背那么多,谁能半天背完?哼。我反正出不了门啦。”
徐未宁惊道:“要背多少?”
李福生道:“要背《论语》五章,背到甚么‘君子周周比比,小人比比周周’……”
徐未宁闻言,从墙上抓了把雪,揉成团子,朝李福生扔过去,大笑道:“老实背你的去吧,你笨得很!”
李福生顿时脸红脖子粗,恼道:“我、我背书是慢点,但我背书是为了将来做官,实现理想,才不和你一样,光想背完了出去耍!你自己耍去吧,我今天非要背七篇,背八篇!”
徐未宁撇撇嘴:“嘁。那我走啦。”
李福生道:“你走呗!”
徐未宁便动了动脚,示意阿庆把他慢慢地往下放,同时双手扶着墙下移,仰头喊道:“回来给你带花灯!带糖糕!”
他和阿庆,以及几个小丫头一起,出了丞相府,到街坊里东逛西逛。
徐未宁个子既小,动作又灵活,阿庆常常一个不留神,回头便看不见人了,不得不在一路上四处找人。终于有一次,他和丫头们左找右找也不见徐未宁那红红的袄子,心焦如焚,忽听不远处的高台下爆发出一阵喝彩,心想少爷爱凑热闹,准是混进那人群里凑热闹去了,于是艰难地挤到高台边上,眺目寻找,同时问身旁的人:“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红袄子的、这么高点的男孩?”
那人听了,朝台子上挑了挑下巴:“那不就是么?”
阿庆抬头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徐未宁正直挺挺地躺在一张大木板上,四块方砖分别支着木板四角,将他托在半空,卖艺的壮汉手持长刀,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阵,随即大喝一声,猛地将刀扎进了徐未宁的胸膛!
徐未宁“哎呀”地叫了一下,闭上眼睛不动了。
见状,高台之下的喧闹声渐歇,最后完全止住了。所有人都半张着嘴,干瞪着眼,紧张地盯着徐未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