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竟然开始悔恨当初的坚持,开始悔恨自己执着地让陆谋带个消息。
他甚至希望陆谋只是按照苏尧的话帮他退出了登真城。期望陆谋只是在对他说谎。期望谢清其实不知情。
可是陆谋叙述的是那样清晰,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谢清的习惯。
萧辞甚至痛恨自己对谢清的了解,这让他连欺骗自己都不能。
陆谋和谢清没有接触过几回,他没办法讲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谎言。
想来想去,想尽了一切,萧辞还是没有为自己找出一个答案。
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来得那么突然?
这个问题伴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在他内心诘问,纠缠了他整整五十年。
“闭嘴。”萧辞并不是很想看见陆谋的脸,看见熟悉的人,总会让他想起那些记忆里的时光。
可是那段愉快到甚至有些痛苦的记忆,已经被他掰开揉碎,咀嚼了五十年。
“在我对你做什么之前,从我面前消失。”
萧辞讨厌陆谋的神情,比起来苏尧那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不解,他更讨厌陆谋那种有些悔恨的怀念。
就好像他现在是什么面目全非到让人不忍接受的人一样。
长久地赖在别人家议事厅似乎不是一件礼貌的事。可是众所周知,悬灯门的新门主做事向来没有礼貌可言。
直到日头一点点偏移,萧辞才在一室黑暗中起身,沉默着走出了主厅。
“呸,悬灯门这些小人得志的狗贼,这不是把萧家往死里逼?”
“亏他萧辞还是萧家的子弟,出了萧家门就这么忘恩负义?”
“穆随云那狗东西能生出什么好东西?”
“你疯了?现在还在主家,你不要命了?”
“骂他怎么了?家主还会为他出头吗?这么多年连家主道侣也没混上,这次家主被他的好儿子咬下这么大一口肉,还会为他出气?”
“也别这么说,你也知道,穆随云和大小姐、三少爷都有一段,家主不和他结道侣八成也是脸上过不去,未必心里不惦记。真不惦记的话,能让他在身边这么多年?”
“呸,不就是长了张好脸?废物一个。”
“长了张好脸还不够吗?那脸……啧啧。”
“别说,那模样跟萧辞还挺像。两家白天闹成这样,哪怕穆随云那脸再颠倒众生,家主也吃不下了吧?”
“你别说,没准更有兴致了呢?毕竟白天受了气……”
最后的话没能出口。
呼吸被骤然剥夺,窃窃私语的几日一时只觉得被人攥住了脖颈,不由得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长靴踩在地面的声音轻响,一个他们此时此刻绝不想看到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了在他们惊恐的视线中。
几人绝望地嗫嚅着嘴唇,却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出来。
萧辞垂眼看着滚在地上的几个人,面无表情地轻动手指。
咔嚓,咔嚓。
在他的方域之内,他甚至不需要抬手,就能一寸一寸捏碎他们的骨头。
同时堵住他们的声音,免了耳朵遭到这些可恶的声音污染。
绝对的安静下,只有渐次响起的碎裂声。
安静令萧辞寻到了一点难得的平静。
可是偏偏有人要打断他。
“萧辞。”
熟悉到令人厌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萧辞长睫微不可查地翕动了一下。
下一瞬,那些被强制消声的人发出了一声声惨绝人寰的痛叫。
萧辞在这如同地狱的背景下转身,看向了那张和他无比相似的脸。
“放了他们吧。”那人可笑地慈悲着:“他们也没什么大错。”
萧辞冷淡地笑了一声:“你在以什么立场请求我?”
那人眼神游移了一瞬:“以……我……”
“够了。”
方域轰然扯下,几人像滚落的垃圾一样撞在一起。
萧辞打断了他的话,也没有理会他那显然是想上来攀谈的模样。
萧辞冷淡和来人擦身而过。
在距离最近时,萧辞轻声道:“为有用的孩子准备的父子情深就不必表演了。你知道你为我带来过什么。”
穆随云的眼瞳震颤了一瞬:“萧辞……”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萧辞的衣袖:“你还在恨我吗?”
萧辞毫不犹豫地割掉了穆随云抓住的布料,朝他露出了一个甚至有些诡异的笑容:“不,我很感谢你。”
感谢你为我留下了这么肮脏卑劣的血液。
以至于他仅仅见了那人一面,就可耻地妄图和他一同沉沦纠缠。在仅有的一年相处中,一次又一次卑鄙地放任自己的沉湎。
让他明明一步一步爬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处,依然无法剔除那些攀风附的欲念。
让他整整五十年里,都舍不下这龌龊的绮思。一夜一夜,一寸一寸在自己不堪入目的灵魂中品味着旖旎。
如果不是这样,他要怎么却铭记他那堪称短暂的数百天?
穆随云愣愣地望着他,手中的布料被一点点攥紧,布料的主人却毫无留恋,一点一点离开了他的视线。
在黑沉的夜色下,穆随云从未有哪一刻这么鲜明地意识到,萧辞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仰他鼻息的孩子了。
如今,萧辞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是北域共尊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