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阴郁的冬天,艾丹踏上了克维尔的雪地。
距离他第一次造访这片土地,大概已经过去了……一百年,或者两百年。他记不得了。
在得知白先生有至少五十次轮回,除了重启时间之外什么也不做,只隐居在山林里沉睡,艾丹就觉得这很浪费——明明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为什么不去多做一点事,多救下一些人呢?
直到漫长的时间告诉他,其实大部分事都无意义的,做与不做都没有太大区别。
他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忙碌了几十年,最后身心俱疲,有没有让世界变得更好说不准,但他自己快要崩溃了。
于是他也开始了时不时的沉睡,以此逃避现实。
每次沉睡前,他都会拜访所有还认识的存在,当然,过去几百年,还活在世上的故人也都是长生种了。
社交圈变得如此狭窄,以至于许多本来不会与他成为朋友的存在也变得弥足珍贵,需要好好道别。
“白先生告诉我,他已经感到疲倦,不愿再继续重复的无用的时间,”艾丹还是不能接受冰蒂尔的行为处事,不过在涉及重大的事项上,这位神明还是十分靠谱的,“这或许是最后一次轮回。”
“他总是这样说,”冰霜般的女神冷淡回应,她已经不是克维尔的女皇了,但依然掌控这个国家,就像过去的千年一般,“我已经听过许多次,你会如此在意,大概是还不习惯。”
“……”艾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但他看起来很认真。”
哪怕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疯狂崩溃。白先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累了,那种铺天盖地的沉重与疲惫,就让仅仅作为听众的艾丹都感到透不过气来。
他一点不怀疑,龙神是真的想要放弃了。
“我没有说他还愿意继续。”冰蒂尔搅弄手里的茶水,克维尔寒冷的气候让这里的人爱往热乎乎的饮品里加入大量的糖和奶,但她招待艾丹时只会摆上单纯的清茶。
在微微苦涩的茶香里她说道:“他早就支撑不下去,能让时间走到现在,是应我、还有一些后辈一遍遍的请求。”
作为上个纪元里存活下来的神明,龙神是实打实的老前辈,除了希尔薇妮与冰蒂尔,还有许多长生种都受过他的照拂。
“对于他而言,我们都是他的孩子,他会无条件答应我们一切请求。”茶匙轻轻磕在杯沿,发出叮一声响。艾丹惊醒般睁大眼,听冰蒂尔说:
“时间仍会一遍一遍重新开始,因为只要有一个孩子向他提出想要活下去的要求,龙神就会让时间倒流直到耗尽他最后一丝力量。”
这有点太过分了。龙神听了艾丹转述的话,半是无奈半是抱怨地笑起来。冰蒂尔,是我照顾过的所有孩子里最聪明也最难以掌控的一个。我花了大心思去培养她,可她连尊重师长都做不到,让我这个做老师的十分挫败。
虽然是抱怨的语气,但看得出来,龙神没有责怪的意思。就像看着不听自己的话却依然成长得出色的后辈,心里既会埋怨几句,又会为她感到骄傲。
艾丹在他的话语中慢慢喝了一口茶。
很好,也是苦的,他算是知道冰蒂尔那与克维尔人格格不入的品茶口味是怎么来的了。
白先生絮絮叨叨说了许久的话,才意识到他的沉默,笑道:“是我自说自话了,还不曾问你,这次醒来的感觉如何?”
艾丹这次来克维尔,是发现他从沉睡中醒来时,时间已经再一次重启。
深渊魔物不会受到轮回影响,当他再次行走在大地上时,看到的是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一个没有他过去与未来的时间。
这时候连那几位与他有交情的长生种都不知道在哪儿,想来想去,也只有执掌时间与轮回的神还在赤山。
“没有什么感觉,”他漠然道,“在现在时间里,我还没有出生,甚至连我的父母都没有出生。我去找了如今的伊格纳索斯家主,他除了和我一样长着红头发之外,就没有任何关联了。”
在漫长的时间里他整个人变得淡漠,不再有大的情绪起伏,他被世界抛弃了,再也没有在乎的人或物。
“我打算再一次进入沉睡了,现在的世界还很安定,我的存在反而会给人类带来危险。”他来拜访白先生就是为了告知这件事,“我的力量只能在末日来临前发挥作用,请在需要的时候唤醒我。”
白先生安静片刻,道:“我可以封印你身上深渊的力量,让你尽可能接近一个普通人。你不是一个工具,艾丹,在不必战斗的时候,你不该将自己当做兵器一般封锁起来。”
“不需要,我已经回不去人类的生活了,当做供你们使用的武器没有什么不好。”
“好吧,”龙神不再劝阻,但仍然想做最后的努力,“我会唤醒你,在你应当出生的时间。你要去见一见你的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
艾丹那颗已经死寂的心为此跳动了一下。
上个轮回里他命运的转折就是父母的意外去世,他们离开得太过突然,艾丹在很长时间内都对失去他们这件事没有实感。
“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白先生温和地劝说,“难得有此机会,你可以与至亲一叙天伦。告诉他们你这么多年的经历,向他们宣泄你所受的委屈。”
“不需要,”艾丹依然说了这几个字,可他的声音明显地颤抖起来,他动摇了,“只要能再次见到他们,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与这位神明做了约定。
在“艾丹·伊格纳索斯”应该出生的时间,他会主动压制自己,让白先生封印他的力量将他变成婴儿大小,重新成为父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