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他希望的那样,安德里柯没有喝下圣水,但他的放弃不是因为对被净化的恐惧,而是对艾丹的爱。
如果辜负了这样纯粹又无私的爱,艾丹不会原谅自己。
他们回到家中,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拥舞亲吻,跌跌撞撞地纠缠到房间。
安德里柯抓住他的手腕扣在头顶,艾丹仰着头拼命去亲吻他,颤抖着流下眼泪。
“嘘,”安德里柯说,“别哭,让我再好好看看你的样子。”
他真的认真将他从天亮看到天黑,艾丹精疲力尽地趴在床铺中时,听到他又提出一个要求:“我还想看你魔龙的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艾丹已经困倦极了。
但安德里柯坚持,他也只能强撑着照办。
红色的小魔龙皮毛又脏又乱,是刚才欢爱留下的痕迹,没想法不是人身之后更加明显了。
艾丹难免羞涩,想要将毛发舔顺一点,但安德里柯已经把他抱了起来。
“毛茸茸的,”他在小魔物圆圆的脑袋上亲了一口,“真软啊,抱起来像猫,很可爱。”
艾丹“呜”地一声,把头埋起来,浑身发烫,让安德里柯又笑了好一会儿。
“还有翅膀呢。”他摸索艾丹的脊背,捏起两只小肉团,“不知道长开了是什么样子,一定很漂亮。”
他用了很多漂亮、美丽、强壮之类的词汇,简直要把这个圆滚滚的小魔龙夸出花来。
艾丹抬起尾巴遮住脸,有点受不了他的吹捧,安德里柯这么夸人真是让他太难为情了,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过了很多年之后,艾丹才渐渐知道了原因。
安德里柯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词语来赞美未长成的魔龙,大概已经预料到,越来越接近深渊魔物的艾丹注定会与想要保护的人类渐行渐远。
他并不是在夸奖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幼崽魔龙,他是想将最美好的祝福送给未来受尽非议与厌恶的艾丹。
当令人恐惧的魔龙在无人理解的战斗中苦苦挣扎时,也许还能回忆起多年前这份毫无保留的夸赞。
一切结束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安德里柯并不想休息,他用小指勾了勾艾丹,说:“把戒指给我吧。”
已经困倦得不行的艾丹听了这话,想要清醒,却又像陷在梦里一样浑浑噩噩。
他甚至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哦”了一声,就拿出了红宝石戒指。
安德里柯已经将手伸了出来,看艾丹在戴哪根手指上犹豫——也许在拖延时间,还笑了笑:“上一次我们都没有上心,这一次你可得认真一点啊。”
艾丹没抬头,应了一声。他的手因为脱力,还有些发抖,好不容易找准了无名指,又对了半天没推进去。
安德里柯并不着急,他看着艾丹的头顶,红发乱糟糟地披散,身上更是一团糟。
再看他自己,也是衣衫不整。
……好像也没认真到哪儿去。
不过他还是应该说点什么,不然就真的一点仪式感都没有了。
将婚礼上誓词想了一通,没什么头绪,戒指终于推进无名指时,安德里柯只想到了一句话。
“我爱你,艾丹,直到我生命的终结,”他说,“唯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离。”
艾丹终于抬起头来,他眼睛里竟然没有眼泪,看着安德里柯,他很认真地回应:“我也是。”
戒指就在此时推到了尽头。
金色的光芒亮了起来,在神明的祝福中,安德里柯亲吻了艾丹的额头。
这大概是世上最温柔的告别了。
然后他双眼闭上,身体倾倒,歪在艾丹肩上。
冰雪的气息倏然炸开,满室寒凉清冽。
艾丹撑着他的身体,保持这个姿势过了很久,才将安德里柯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来。
天还没有全亮,安德里柯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好像只是睡着了,但艾丹只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这一刻也许是疲惫到了极致,他没有任何想法,只想好好睡一觉。
在白桐庄园的佣人回来之前,享受最后属于他们两个的时间。
艾丹在逐渐散去的冰雪气息里入睡,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自己的18岁,回到了克维尔那片凛冽的雪原,进行一场持续了很久的跋涉。
好冷。
艾丹不知道自己在雪地奔行了多久,他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唯一的感受就是寒冷。
没有过多的形容,也没有任何修饰,他被冻僵了的头脑无法清晰地描述那种感觉,只能吐出一个冷字。
好像血液都不再流动,结成冰凝固在身体里,让他无法弯曲膝盖,只能拖着身子艰难地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怀疑自己已经没有在移动时,忽然失重感传来,随即脸上一片钝痛。
他摔倒了,而且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艾丹喘了口气,困意止不住上涌,让他放弃这场艰苦的跋涉,彻底松懈下来。
不能……睡……他的思维也运转得很慢,用力握紧拳头,砸在右腿上。
那里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现在的他已经忘记了是怎样造成的,只记得这个伤口非常严重,不及时处理会影响日后的行走。
但此时为了维持清醒,他用力捶着那个伤口,试图用强烈的疼痛对抗困意。
然而泛上的疼痛十分轻微,似乎是他被冻得麻木,痛觉丧失了大半。又或许是他太累,伤得太重,这点刺激已经无济于事。
被体温融化的雪水逐渐浸透他的衣裳,将冷意渗透进他的躯体,甚至能感觉到在低温和失血的共同作用下,自己的心跳变得愈来愈慢。
艾丹不甘地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意识丧失的最后一秒,他似乎看见了一双蓝眼睛,雪山一般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