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次见到这个迷路的孩子起，龙神便对他分出了些许关注。

他在意洛汀身上与深渊若隐若现的关联，却不能看到更多，只能每次都尽量将那些可能的苗头提前掐灭。

昔拉古的那个孩子是最有可能的契机，毕竟他身后有一个魔龙伊格纳索斯死后最强大的领主魔物，而且在不断的轮回中愈来愈强，连龙神都难免忌惮。

但那家伙很安分，轻易不离开昔拉古的地界，当洛汀跟着他的冒险同伴一起杀回去，这个明明可以轻易收拾两个人类少年的领主还会主动配合，做出被击败的样子退让到海里去。

他对这个勇者打败魔王的游戏乐此不疲，很坦诚地对龙神说：“我对占领地面上的世界毫无兴趣，人类的孩子保持天真可爱的本性就足够了，最好永远不要沾上深渊。”

有时龙神也会以人形出现，牵着洛汀的手送他回家。

他并不在意流露出非人的特质，因此很多次洛汀根本没有出去闯荡，直接就请求跟随他——一个神秘伟大的存在，对少年的吸引力根本不亚于一场未知的冒险。

龙神不会拒绝他的跟随，毕竟他也一直关注着对方。洛汀跟在他身边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两年，都没有区别。

人类的生命是如此短暂，而时间对于龙神又毫无意义。他是在几十次轮回之后才发现，似乎从未见过洛汀老去的样子。

并不是说他总在很年轻的时候死去，而是到了一定年纪洛汀就会告别，回到家乡，回归平静的生活。

对时间毫无概念的神明分不清哪一句“再见”就是这一次轮回的最后一面，有时要过去十几个春秋才察觉到这件事，然后算一算，哦，这个轮回里的洛汀已经死了。

他问过原因，洛汀的回答很有道理：“毕竟我又不是长生种，时间有限，在外面玩够了总要回到家人身边陪伴他们。”

手足亲情、天伦之乐，任何生灵都有权利享受，龙神也不会去剥夺。但在某一次轮回，他问：“如果我赋予你永生，你愿意一直跟随我吗？”

洛汀有些吃惊，然后说：“我愿意将我最好的时光奉献给您，但我并不想要长生不死。活得太久肯定会很无聊，以我的心性可受不了几百年一成不变，还不如度过短暂又精彩的一生。”

也有道理，龙神就没有再坚持。

但从这个人类身上，他感到某种好奇与困惑，仿佛有一个巨大的谜团等着他解开。

于是龙神做了一个梦——在他这个层次，梦境不是简单睡一觉就可以进行，他不会轻易做梦，而做的梦往往有很强的暗示。

他梦到一头雪狼，阳光下雪狼的皮毛呈现出金色的光泽，它的眼睛是冰川的颜色。它强壮而美丽，是一头威猛的野兽。

但雪狼的生命更加短暂，等过了巅峰的青壮年后，危机四伏的丛林让它受了重伤，

拖着断腿的雪狼消失在白烨林深处，自认无法恢复后，它选择远离族群慢慢等死。哪怕龙神亲自现身愿意照顾它，也没有改变这头野兽的决定。

——明明已经无法像人一样思考了，离开的决定还是跟洛汀一模一样。

雪狼的气息完全消失后，龙神靠着一棵白烨树，开始解梦。

他已经察觉到，洛汀一次次的告别归根究底是发现了自己与长生种的差距，面对不老不死的神明，生命短暂的人类最好的年华只有那几年。

他选择在最好的年华跟随永远不变的神明，然后在体能衰败之际安然离去，普通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余生。

这大概就是他认为的短暂又精彩的生命了，他对此心满意足。

龙神却不再满意，他知道他可以在下一次轮回再见到年轻的洛汀，再与他同行一段路程。

但他最终仍留不住对方，洛汀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快雪，带来短暂又美丽的风景，又很快在日光下消融。

哪怕拥有时间权柄的神明可以将同一场雪经历一次又一次，却也没有办法让那片景色永远定格。

龙神不明白他还有什么疑惑，便一遍遍推演，重复着这个梦境。

知道他突然意识到，这个行为与自己不断重启时间、开启新的轮回无异。

如同冷水兜头浇下，又如当头棒喝，神明倏然清醒。

他不甘心洛汀一次次告别，想要将他留住，是想留下最好的时光、最美的风景。

而洛汀放弃永生，情愿作为普通人度过几十年精彩的光阴，是遵循生命枯荣盛衰的规律。

龙神一次次插手他的人生，改变他本来的命运。但不会留下的洛汀终究每一次都会提出告别，他的人生有另外的归宿。

一遍遍重启时间不断轮回，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世界本该毁灭，龙神用权柄不断将时间拉回到起点，可除了造成了更多的悲剧之外，也从未改变过世界毁灭的结局。

也许他以为的“救世”，本就是在逆天而行，本就是错误的。

在这片积雪消融的白烨林中，龙神终于解开了他长久的疑惑、终于彻悟，他流下了一滴泪。

“我虽然掌握了时间的权柄，却没有成为时间的主人，反而被困在一次又一次轮回里。”白先生对艾丹说，“当局者迷，我自认为可以用无限时间留住自己在意的事物，可万事万物自有它兴荣衰败的道理，又何必强留？”

是洛汀最终让他理解了这一切，所以在新的时间里，白先生送给他一滴神之泪。

这滴泪可以改变他的命运，对其他人来说却是剧毒之物，只有他能够使用。

安德里柯不明白原因，也没敢问，龙神对于这一次轮回的他而言只是刚见面的陌生神明，不该质疑他的任何话语。

所以他并不知道，这滴泪是因他而流下，所以才只有他能够容纳。

“我用一滴泪了断与洛汀的因果，”白先生说，“又用我的记忆引导你找到他的灵魂——是我导致了你们在之前的轮回里从未相遇，合该再由我牵起你们的缘分。”

“但这样做结果也没有变得更好。”艾丹难掩悲伤与愤怒，安德里柯终究是要死去，还是他亲自做的决定，倘若这就是他们的命运，那还不如从未相遇，让洛汀好好地度过他想要的一生。

白先生说：“我很抱歉。”可他看起来完全没有歉意，“对于我而言，这样做才是让一切走上了正轨。然后，无尽的轮回也该结束了。”

艾丹意识到这位神明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或许将会改变世界的决定。

那个猜测让他头脑空白。

“我的眼泪是情感，那些木片是记忆，这两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洛汀教会我的人性。”

“但是……”艾丹无法思考，只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你已经把眼泪与记忆，都给了我们。”

“是的，”白先生温柔地说，“我的诞生最初来自于人们的信仰，如今的纪元已经没有我的传说，我已经没有信仰之力了。”

“这么久以来支持我存在的只有那两个权柄，这一次轮回我也全都放弃。所以，只剩下人性了。”

而这最后剩下的人性，他也不曾保留。

白先生看着手里空荡荡的木盒说：“人性啊人性，懂得它需要经历无数次轮回，舍弃它却只需要一瞬间。”

他开启这一次轮回，没有做任何改变，只是放弃了自己的所有力量。

世界将按照原本的轨迹运行，直到末日到来。

而失去一切的龙神也会随着这个世界一同消亡——当初获得【轮回】权柄时，他以为自己可以有无数次机会试错。

现在他终于明白，即便是无尽的时间也会有个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