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一直知道,他与安德里柯是一对被强行绑定在一起的联姻对象,没有任何感情基础。
无论是他还是安德里柯,都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对方心里绝对排不到第一位。
他最在乎的是自己的亲友,其次是家族以及国家,把这些重要之物挨个排列下来,他的联姻对象连前三都进不去。
安德里柯估计也和他差不多,并且因为身份都是假的,他连亲友都无需考虑,在这桩联姻里,他只要专注于克维尔交给自己的任务。
艾丹是他任务里不可缺少但确实不够重要的部分。至于他这个人本身,在安德里柯眼中可能都比不上伊格纳索斯所执掌的三分之一圣印。
艾丹是死是活,不影响他任务的进行。他自己因诅咒命不久矣这件生死大事,也从没考虑过告诉艾丹——不是因为这件事不重要,而是因为艾丹在他心里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由此可见,安德里柯根本不在乎他。
——艾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现在,安德里柯的灵魂虚弱地缩成一团,对着他自以为的“科菲”,说起那段艾丹根本不知道经历。
他回到克维尔,寻找到龙神之后的事。
在华美庄严的宫殿里,他为之效命的女皇轻描淡写地让他放弃“安德里柯”的身份。
“你不必再回到莱顿,也无需再维系那虚假的联姻。”
决定让他去异国联姻的君王就这样随口的一句话,他与艾丹之间脆弱的联系便被斩断了。
没有人询问安德里柯自己的意见,更不会去考虑千里之外,已经病得起不来身的艾丹。
他的新任务是跟随龙神,掌握时间与轮回的神明对这个世界太重要了,渺小的人类需要献上一切来取悦他,尽可能地满足他所有要求。
“女皇看出龙神对我感兴趣,所以把我当做一件礼物送给了他。在这个决定上我的意见不重要,我的任务也不重要,我在莱顿的身份可以抹去,随便派个人告诉我的联姻对象,安德里柯无法回去了,连借口都不需要给出。”
得罪艾丹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他是伊格纳索斯家的家主,他也已经是个将死之人,如何能与掌控整个世界命运的神明相比?
也没有人会觉得安德里柯不会答应。
他回莱顿是要赴死的,如果能活着,谁会想要求死,他怎么可能会不愿意接受新的安排。
就连艾丹也找不出他拒绝的理由。
安德里柯虚弱的灵魂闪烁了一下。
“可我确实是不愿意。”他说。
他那已经看不见的暗淡的蓝眼睛迸发出了明亮、凶狠、不屈的光,仿佛又回到了被安排的那一天。
命令下达之后还未传送到其他执行者那里,安德里柯孤身在宫殿外坐了一夜,夜露沾湿了他的头发与睫毛。
天明之时他站起来,就这么湿漉漉地走到女皇给白先生安排的住处。
白先生的寝宫前有六十二级台阶,进去后又经过一段长廊,墙上挂着克维尔历代君主的画像。
第五十六级台阶旁生了朵淡黄色的小花,被一颗晶莹的露珠压弯了叶片,安德里柯踩过台阶,震落了那滴露水。
第三幅画像也是一位女皇,她威严的目光穿过数百年的时间,落在这个湿漉漉的年轻人身上。
这些都没有让他停留。
只在即将推开门前,他驻足了片刻,看了一眼墙壁上精美绝伦的装饰,又看看脚下织着同样美丽纹样的地毯。
也许他的血会溅出来,毁掉这些精致的装饰。
也许那位神明下手利落,连尸体都不会给他留下。
他整个人里里外外都被夜晚的寒气浸透了,头脑冷静得不可思议,不带感情地对自己的下场转过几个念头,像是在最后劝自己放弃。
而那些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结局最终被同一个执念打败。
“我要回去莱顿,”这个执念是如此强烈,让他变得不够理智,甚至疯狂,“有人还在那里等我。”
安德里柯推开神明居住的那扇门,化身为一把刀。
驱使这把刀亮出锋芒的是他远在莱顿,生死未卜的伴侣。
而刀锋所指之处,是他自己效忠的君主与不可战胜的神明。
他走了进去。
“之后呢?”艾丹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能机械地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