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魔物。
独自在白先生那里养伤时艾丹总是梦见它,第一次还不明所以,见多了便对它生出好奇,却又被它的真面目吓到。
和洛汀重逢后他再也没做过这个奇怪的梦,也没有梦到这个奇怪的魔物。
他本来已经将之遗忘,但父亲信里描述的救了他们的神秘人让他感到熟悉,他回忆了很久,才想到那个神秘人似乎和他梦里的人形魔物很像。
但也无法证明有什么联系,毕竟艾丹再也没梦到它。
直到现在。
他正视那张诡异非人的脸,发现自己居然也不是不能接受。
——接受它做什么,艾丹还想不出来,梦里本来就没法清晰地思考,他只是模糊地有这么个想法。
魔物一直看他,艾丹觉得晾着它不好,梦里的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流逝的,但这么发呆也太浪费了,谁知道下一次这家伙还肯不肯来自己梦里——他总觉得是上次自己被吓到的反应让它不愿意出现了。
“是你救了我的父母吗?”艾丹问。
魔物没有嘴,无法说话,但它听到艾丹的话语,点了点头。
艾丹感到一阵欣喜,不仅仅是猜测得到证实,能和对方交流,说明它有一定智慧,也许还有自己的想法,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你能出现在我面前吗?”他问,“我是说在现实中,而非梦境。”
魔物摇头。
“不可以?那你上一次是怎么做到的?”
魔物抬起一只手,它的手不是人类的五指与手掌,呈现出兽爪的形态。
两只手还不完全一样,一只被黑色鳞片覆盖,另一只却生着暗紫的羽毛,仿佛将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强行拼合在了一起。
只有深渊里才会诞生出如此不合逻辑的东西,组合出如此混乱又诡异的魔物。
但这个事实并未让艾丹生出厌恶,他还是毫无防备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魔物慢慢抬起手,小臂上的羽毛因为肌肉的变化张开又合拢,他竟能注意到上面有好几种色泽,其实也并不难看。
爪子的尖端指向了他自己。
“我?”艾丹不免疑惑。
或许是他不曾理解对方意思,这种交流方式的限制太大了,只能确认一些简单的问题。
与魔物面面相觑片刻后,他有了一个新的猜测。
“你是洛汀吗?”艾丹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联想,这个猜测疯狂而毫无根据,放在今天之前,他不可能将那个体贴耐心又活泼的少年与深渊魔物联系到一起。
但与赫兰交谈后,他知道了洛汀从小的异常。再与洛汀交谈后,他又知道对方失去过一部分记忆,甚至还有更多的东西——白先生将他身上那非人的特质剥离了出去,让他变成一个正常人。
能做到这一点的白先生绝不是一般人,他的气质与样貌与克维尔格格不入,又掌握着那样奇特的医术,他甚至能拿走洛汀的记忆。
可是此时艾丹并不想探究白先生的身份,他只想知道,洛汀被取走的记忆,他被剥离出去缺失的那部分在哪里。
答案也许就在眼前。
梦里没有呼吸和心跳,可艾丹恍然间觉得自己正屏住呼吸,在剧烈的心跳声中紧张地等待魔物的回答——只要它点头,便是答案。
魔物能听懂他的话,但反应很慢,好像需要将他的语言转化、理解、思考,一系列流程后,才能给出反馈。
他等了很久很久,才看到了它的动作。
魔物慢慢地、沉重地、却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它不是洛汀。
如同一记闷雷在耳边炸响,艾丹头晕目眩。
他猛地一抽气,心脏剧烈跳动,眼前一阵黑暗。
好一会儿,他的视线才聚焦,锁定在洛汀脸上。
洛汀双手捂着他的耳朵,但那些雷鸣般的炸响仍穿透手掌传到他的脑袋里,让他又晕又懵,怀疑是不是又有魔物袭击过来了。
“是我们过节的动静。”洛汀在接连不断的巨响中努力向他解释,“火药制成的小炸炮,从夜里就开始了,每年到这个点了都睡不成觉。”
从梦里被强制醒来的感觉可不怎么好,艾丹的心跳好半天才平复下来:“你们这习俗也太可怕了,是要驱赶什么野兽吗?”
“谁知道呢,”洛汀好像也受够了这种声音,“反正从很久前就传承下来的东西,就算不参与也会被别人家放炮的声音炸醒,忍过这两天就好了。”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艾丹也没有起床气,睡不着就睡不着,可他拥着被子坐在床上,越想越气。
一头毛燥散发低气压的样子让同样被吵得不耐烦的洛汀都忍俊不禁了:“怎么这么生气啊,打扰你的美梦了吗?”
毛茸茸的红色脑袋用力摇了两下。
“不是美梦,”他说,“但也很重要,关键时刻被打断了。”
洛汀好奇:“是什么内容?”
艾丹沉默地回忆片刻,闷闷道:“不记得了。”
关于梦境的记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满心怅然,直觉自己是错过了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点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