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心里是一尾游动的小鱼,慌乱地四下游转,却怎么也游不出他的两个手掌。
艾丹不禁莞尔:“你要把它装起来养着吗?”用白桐庄园华贵的鱼缸里养这么一条随便捞上来的小鱼有点掉价,但他不在乎,只要安德里柯高兴就好。
安德里柯果然很开心:“那我可得多抓几条。”
艾丹一边与他说话,一边眼睛瞥到他漂亮匀称的胸腹肌肉,被水一淋,形状好像更饱满了……
“艾丹……”安德里柯的声音有些迟疑。
他“嗯”一声,收回视线,却看见安德里柯伸在他面前的手心里多了一抹红,小鱼一摆尾,便将那颜色抹开了。
但很快,又是一滴艳烈的红落进入。
艾丹忽然意识到,那是他的血。
从他的鼻子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被安德里柯接在手心。
怎么会这样?他茫然地想,难道是因为看了安德里柯吗?好尴尬,我居然光是看了他一眼就流鼻血了。
那捧水连同小鱼从安德里柯指缝间漏了下去,他捧住艾丹的脸,不停地抹他鼻子里流出的鲜血,却怎么也抹不干净。
直到回了家,艾丹的血仍没有止住,渐渐地染红了一整块手帕。
当被浸透的布料无法再吸收水分,血开始往下滴淌时,他才终于确认了,不是因为看了安德里柯才流的血。
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起码没有那么尴尬了。
安德里柯请来了克维尔的医生。
“他手里救治过不下百名士兵,”他向白桐庄园的人说,“因为一次意外伤到了手,无法再负担战场上的任务,才被派到莱顿来。”
西尼尔有所顾虑,让异国的军医知道艾丹的身体状况也许并不是件好事,但艾丹自己答应了。
他笑道:“也许其他国家的医生能有不一样的治疗手段呢。”
但再好的医生也无法让他饱受摧残的身体恢复健康。
医生开了药,安德里柯一看便皱起眉头:“怎么都是止痛镇定的药物?”
“公爵大人,”医生说,“伊格纳索斯先生的身体已经到了只能使用这种药物的程度。”
安德里柯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需要服用多久?”他问。
“半年左右。”对方回答。
安德里柯说:“告诉我真正的时间。”
医生只好说:“大概两三个月。”
安德里柯迎着夏日明媚的阳光,他惧光的眼睛被灼得生痛,却不像一般人那样会自我保护地沁出泪来,还是干干的。
他把药单还给医生,轻声道:“去开药吧。”
“奥列格大人那里……”
“不用瞒着他。”安德里柯说,沉默几秒,又说,“麻烦你转告他,这一周我就不过去了。”
那医生与他并不熟络,更何况安德里柯的秘密在整个莱顿也只有奥列格和他两三个亲信清楚,所以医生不知道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点头答应道:“好的。”
安德里柯回到房间,罗莎正帮艾丹更换沾了血的上衣,他接手过来,轻轻换好了衣服。
艾丹的后背瘦得凸出明显的脊骨线,一节一节骨骼从后颈开始顶出皮肤,仿佛稍一躬身就会支出体外。
换上的睡衣松垮垮罩在他身上,精良厚实的布料上布满精致的纹路,那些对于正常人而言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绣重量,在此刻却让人担心会不会将他压垮。
艾丹现在已经没有一日三餐的概念,安德里柯每隔两小时给他喂一点汤水和糕点,全都放得温凉了才能入口,稍微热一点就会让他的喉咙有灼烧的痛感——艾丹自己没有说,是安德里柯看他吃东西时神情不对发现的,那之后他所有的食物温度都被控制在比体温略低的程度。
他吃了点东西,又服了药,躺下来睡了一会儿。
半小时后艾丹因为胸口的沉闷而喘不上气,冷汗淋漓地醒来。
“安德里柯。”他唤道。
西尼尔听到声音进来:“老爷,有什么事?”
他恍惚了下,发现自己现在已经习惯了安德里柯的照顾,是西尼尔回应他时,他居然有些不适应。
但他很快定了神,说:“帮我安排一下,明天我要去春枢宫。”
安德里柯也走了进来,正好听到这一句,立刻表示反对:“你现在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艾丹上一次听到从白桐庄园到主城的路程被形容为“那么远”,还是他五六岁的时候,父亲拒绝带他去春枢宫的理由。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有趣,但现在的他没有余力露出更多表情,只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去春枢宫了,需要交代一些很重要的事。”
“而且,你每周本来也是要去蒲公英街16号的,正好这一次陪我一起吧。”
“……”安德里柯没说他这周不打算去,在艾丹虚弱又带着期待的注视下,他沉默着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