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现在就处决他。”他冷淡地宣布。
众人哗然,连索菲亚都吓了一跳。在涉及莱顿重要大事时艾丹总是以大局为重,从未作出如此任性的决定。此时留下林恩更能稳定住局势,索菲亚定定神,刚要再劝他。
林恩却忽然大笑起来。
他抬起手杖,指向艾丹那极不合身的黑色骑装。
“原来如此,”他说,“难怪你非要置我于死地,只有你一个人走出了我的囚牢是吗?我本没打算把那位公爵先生送到这里来,毕竟他在我的地盘出事,克维尔不扒我一层皮可不会罢休。”
他哈哈大笑:“让他来这里送死的人是你啊。”
西尼尔先是震惊他如此境地了还敢继续刺激艾丹,但很快便了然,林恩越是大肆宣扬艾丹是为了安德里柯杀他,便越显得这个处刑的决定充满了感性和不理智。
很快,就会有人以“伊格纳索斯家主此时头脑不清醒,不适合做决议”为借口,建议先将他关押。
但在那之前,一声惨叫打断了林恩的话语。
安德里柯提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掰下来的铁条,脚下躺着不住哀嚎的护卫。
他踢开那人,一步一步走过来,浑身滴着水,脸色惨白,看起来就像一个从水里爬出来讨命的鬼魂。
这副形貌吓呆了所有人,以至于他又放倒了七八名护卫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快拿住他!”
艾丹冷冷道:“谁敢动他。”
安德里柯听到声音停顿一下,冲他的方向看过来,那双凛冽的蓝眼睛此时目光涣散,那一眼根本没锁定艾丹。
任谁都看得出他现在状态很差,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也显得这虚弱至极还不要命的劲头格外瘆人。在场有身份的人没见过这么凶狠的家伙,一时都不敢出声。
等到他来到林恩面前,后者还想逃走,却被白桐庄园的人堵住后路。
林恩避无可避,望着比他高了一个肩身的安德里柯,他颤声说:“你杀了我,不怕回头无法向奥列格交代吗?”
“我需要向他交代什么?”安德里柯笑着说,“向差点害死我的人复仇,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顺手抄起刚验完的毒药,继续笑道:“感谢您在过去十天诚心招待我的伴侣,这剩下半瓶,还是由您自己享用了吧。”
然后,没等任何人出言阻止,他一拳砸开林恩下颚,将那半瓶毒药全灌了下去。
尖叫声浪潮般卷来,吵得艾丹头晕目眩。他也快到极限了,如果林恩想拖时间,真的会把他拖到倒下。但安德里柯出现了,于是艾丹只需要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以伊格纳索斯家主的身份为他撑场面就行。
在惊叫声中他眼前一点一点暗下去,呼吸也成了一件困难的事,可就算如此也比刚从诺曼堡出来时好得多,当时他虽然清醒,整个人却像被淹没在水里,挥之不去的窒息感让他以为自己就要被溺死在空气里了。
艾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雪水的气息灌满了他的胸膛,他好像回到了克维尔的雪原,在一片大雪中沉沉睡去。
·
林恩没有当场死亡,但那半瓶毒药灌下去,艾丹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人已经废了,肠子也烂了一大半,完全吃不了东西。
他没有幸灾乐祸,也没觉得松一口气。
喝了另一半毒药的他身体状况同样不容乐观,只是每次的摄入量较少,毒性发作得还没有那么厉害。
于是艾丹强打精神处理后续事务。
首先他得把林恩家彻底按死,让他们再无翻身的机会。
虽说布鲁斯·林恩已经废了,他没必要继续追着打,但那家伙身上的罪名重一分,给安德里柯的判决就会轻一分——当众谋杀,即便情有可原他也不得不去牢狱里转一圈。
尽管他当天就被奥列格动用外交手段捞了出来,但行动受到限制,判决未下前都恢复不了自由身。
而奥列格的手段了得,把外交处防得铁桶一般,艾丹想打听消息都无从下手,也不知道安德里柯近况如何。
他动手时的样子实在说不上好,艾丹后来昏迷过去,白桐庄园的人手忙脚乱的也顾不上询问安德里柯的情况,还是西尼尔去打听了一点:“似乎是救援时为了抢时间,他们扭断了公爵先生的踝骨,没想到他带着伤还跑过来打了一架,听说出狱时都是被人抬着的,现在还不能下地。”
艾丹听完沉默良久,让人去送了不少药物,也试探能否把人接到庄园里养伤,毫无意外地被拒绝了,想必这次事件奥列格被气得不轻。
“明明他们也在林恩家族的倒台中获得了不少好处,根本不亏……”艾丹有些郁闷,他最见不得异国势力掌控太多莱顿的生意,但奥列格不客气地想要接手林恩家部分生意时,他睁一眼闭一眼,把不少资源都让了出去。
即便如此,到现在他也没能跟安德里柯见上一面,其中固然有他们各自需要养伤养病的原因,但蒲公英街16号绝对是有意将他们隔离开来的。
促成联姻的是他们,现在严防死守不让见面的也是他们。这么搞他也有些怨气,考虑着要不要动用伊格纳索斯的权威给他们点压力,又怕这么做违逆了安德里柯的意愿,最终还是任由现在这个局面继续维持。
“老爷,这件衣服还要留着吗?”
艾丹回过神,看到罗莎正提着一件脏污到不可救药的黑色骑装。
是安德里柯在诺曼堡里跟他换上的。
经过战斗、逃亡、奔波,上面已经粘满了泥与血,外表与气味都十分感人,若不是为了当做证据保留,应该早就被销毁了。
不过现在局势已定,留着这衣服也没用,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试探地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样东西。
安德里柯被卡住无法逃脱时,给了他这个东西,危急时刻艾丹没有查看是什么就匆匆抓在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揣进了口袋。后面的事又太多,好不容易能松口气,他又因劳累和伤病昏迷了几天,差点就把这东西给忘了。
好在没有丢掉……他掂在手里想,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跟安德里柯交代。
能让他在生死关头托付遗物般交给他,肯定是很重要、很宝贵的东西。
用湿手帕轻轻擦过外壳后,艾丹发现这是一枚银制挂坠盒。
做工并不精致,花纹也很简单,只在正面刻了几朵紫罗兰装饰,似乎用了很久,边缘的纹路已经不够清晰了。
毫无疑问,这是属于女孩子的用品。作为一种袖珍秘藏容器,挂坠盒里通常会放一些易携带的首饰,微绘画像或者私密物品。
也许是哪位爱慕安德里柯的女孩送给他的,紫罗兰的花语里本就有爱情的寓意。
而安德里柯能随身带着它,想必也很看重对方的心意。
这个结论让艾丹停下了动作,他静静看着被泥水浸泡后的挂坠盒。
老旧、廉价、肮脏,哪怕以普通人的眼光来看,也不值什么钱。
但这是安德里柯的心爱之物,是他濒临死亡之际唯一托付的东西。
艾丹重新换了条干净柔软的帕子,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继续擦拭。
意义非凡又需要清洗修理的老物件,艾丹通常会送到专人那里去处理,但这个东西不是他的,他不好替安德里柯拿主意,只是看脏得厉害,才亲自帮他清理一下。
他现在身体弱,擦一会儿就要歇一口气,不足巴掌大的挂坠盒足足清理了一个小时。
最后上面所有泥尘都擦干净了,老银饰也有了几分鲜亮。
他轻轻将紫罗兰挂坠盒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大概有绒布垫在里面,吸了水变重了。在擦拭时也不断有水渗出来,给他的清理造成了不小麻烦。
即便如此艾丹也没有打开来,他固执地认为没有经过安德里柯的允许,就不该好奇里面的东西。
但当他想要把挂坠盒全方位检查一遍时,不知道碰了哪里——也许是这个用了很久的老物件本身的锁扣已经不牢固,轻轻一掂就会松开——发出啪嗒一声响,挂坠盒打开了。
一团湿透的、掺着泥沙、不复柔软洁白棉花映入眼帘,吸足了水分的它体积缩小不少,结成一团,内里似乎包裹了什么。
艾丹迟疑了一下,最终决定听从自己的本心。
他轻轻揭开那层棉花。
沾着水汽的蓝钻戒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