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还没问他发现了什么,安德里柯就把他推进一个角落:“你待在这里别动,我去应付他们,马上就回来找你。”
尽管来者还不知是敌是友,但后者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艾丹估摸着他大概是要出去杀人了。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让安德里柯尽量不要下狠手——林恩手下不知还有没有雷德那样的狠角色了,他们从一开始就不能手软。
安德里柯不需要他交代,艾丹很快听到了骚乱声,惨叫、怒骂、挣扎,是安德里柯开始动手了。
大概有四五个人,应该都不强。
他刚要松口气,忽然听见一阵奇异的声响。
仿佛远远的有什么巨大而沉重的东西坠了下来。
艾丹曾经听过这个声音,那是……那是阀门被打开,巨量水流倒灌的声音——
“安德里柯!”他高喊道。
三面环水的诺曼堡,为了防止犯人越狱,除了毁去桥梁以外还有一种最极端的办法,那就是直接连人带监狱一起淹没,什么人都跑不出来。
艾丹不知道水淹过来要多久,终归他不可能原地等死。
话虽如此,他走出藏身之地后,却没有撒腿就跑。
明明此时应该去寻找出路,在死亡威胁面前,安德里柯不一定能记得回来找他。
但是万一呢。万一他回来了,不见自己,是迅速逃生还是在附近找他——如果他选择后者,那么耽搁的时间就会要了他的命。
艾丹不会怨恨安德里柯抛弃自己逃生,但他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的不信任,而让安德里柯丢了性命。
雷霆般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艾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巨大的声音震得他头脑发晕,他在逐渐逼近的危险面前苦笑,若不是头脑不清醒,他又怎会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在潮流涌到之前,一只手抓住了他,用力到要陷进肉里。
“怎么不跑?!”轰鸣声太大了,安德里柯这句话是咆哮着吼出来的。
艾丹头晕极了,他没有顶着噪音回话,只示意他快走。安德里柯把他扛起来,往外面冲去。
艾丹趴在他肩上被颠得想吐,他强忍着一声不吭,这时候他不能给安德里柯任何干扰。
忽然安德里柯身体一歪,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他竭力护着艾丹没让他栽进水里。
一边抽着气一边将他放下来,安德里柯在汹涌的水声里说:“我踩空了一块地。”
那块地板似乎早就腐朽了,被水一泡就烂空彻底,安德里柯踩下去,整只脚都深深陷入泥沙中。
艾丹扶着他的肩膀问:“你扭伤了吗?”
“比那更糟糕,”安德里柯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我的脚卡住了。”
艾丹去摸他被卡住的腿,裂开的木板边缘扎破了他的手,他碰到了安德里柯的脚踝,穿过一块塌陷的木板,底下的泥沙粘稠又粗糙,将他的脚死死卡住。
并不是多难处理的情况,只是需要时间去清理那些泥沙。
可是,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只是耽搁了半分钟,漫过来的水就已没过了小腿。
“我又听到开闸的声音了,”安德里柯说,“一定是所有阀门都打开了,几分钟内这里就会被淹没。”
艾丹:“别管那个,我先帮你把腿拔出来。”
他双手用力抠进泥沙,将它们挖开,粗粝的砂石与断裂的木板很快把他所有手指都磨破了,冰冷的水浸透他的衣袖,泡得他关节疼痛。
安德里柯把他强行拖了起来。
“你往前走,”他在艾丹耳边说,“一直往前,前面有个高台,你先爬上去……”
“那你怎么办?”
安德里柯喘了口气,艾丹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他压抑的情绪,安德里柯也在害怕。
但当他开始说话时,从语气到内容都冷静极了。
“我也许出不去了,”安德里柯抓着他粘满泥泞的手,将一样东西塞在他手心里,“你留下来也活不了,快走吧。”
艾丹难以置信地握紧了手指,安德里柯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弃,这是性命攸关的事,他怎么能不努力到最后?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就在几分钟前安德里柯还在与敌人的战斗中占据上风,几小时前艾丹还以为最先撑不住的会是自己。
他没有想过,安德里柯会在他面前死去,他对此毫无准备。
艾丹头脑一片空白,而水已经漫到了他的大腿,安德里柯又用力推了他一下:“快走,再待下去你浑身都会湿透,更加跑不动。”
他在水里踉跄了一下,没有跑,反而淌着水更靠近过来。
“把你的武器给我,”他发了狠,“我把你卡住的脚砍下来。”
和性命相比,一只脚的损失是可以接受的,就算安德里柯不能接受,为了他的小命,艾丹也要这么做。
“你也许会痛死,也许会失血过多而死,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艾丹眼底闪烁着凶光,“放心,白桐庄园会养你一辈子的。”
安德里柯看着他杀气腾腾的样子,却突然笑了一声。然后他解下腰间的刀丢给他,却不让艾丹弯腰沉到水里去。
他板着他的肩,用力亲了他一口,伴随这个冰凉而凶狠的吻的还有一个大力到要把他嵌进身体里的拥抱。
“保持理性,艾丹,”他说,“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的时间不多了,不能为了救我把自己赔进去。”
艾丹气得想哭——安德里柯对着他做尽了暧昧的事,却要求他保持理性,这怎么可能!
但他又惶然地意识到,这个吻和拥抱是带着诀别之意的,安德里柯确实做好了死的打算。
不等他再说点什么,安德里柯再一次用力将他推开。
艾丹去抓他的手指,那几根手指毫不犹豫地从他手心里抽了出去,当他再想走过去时,安德里柯沉进了水里。
那水现在才只涨到他的腰部。
那一瞬间艾丹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没有再去寻找安德里柯,转过身,淌过水往高处走去。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