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丹的气息紊乱了一瞬,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收起了满身刺的防备状态,在作为一个倾听者等待下文。
“他是黎松镇上酒馆老板的儿子,刚从前线退下来,本该在家里好好休养。但因为魔物袭击,他又拿起了武器。”
是那个和善的年轻人,艾丹已经想不起他的长相了,也没有问过他的名字。当然,对方也不知道他的信息,他们只是并肩作战了一程,然后再无交集。
艾丹没想到会从安德里柯口中再听到对方的消息。
“他说那位异乡人十分英勇,应该得到奖赏,”安德里柯似乎笑了一下,“你不知道他有多想要为你争取到应有的荣耀。”
艾丹也有些想笑:“他给了我不少照顾,但我没想到他还会做这么多……真是给我带来了大麻烦。”
如果不是那个人坚持,或许调查人员还不会想到去关注一名异乡人,也许就不会有后面的所有事。
安德里柯的手无意识地揉着艾丹的腿,虽说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也很舒服,艾丹还是觉得很诡异。
他转移注意地问:“所以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他帮你们抓住我这条大鱼,想必被大大奖励了吧。”
气氛似乎寂静了一瞬。
然后,安德里柯说:“他已经死了。”
艾丹怔住。
“他本来就是回家养伤,在[白焰之围]里又受了新的伤害,不久后就去世了,找到你是他的遗愿。”
艾丹的喉咙好像又被没有削皮的土豆堵住了。
他想起自己问那青年为什么不吃东西,他掀开衣服给他看自己的胸口。
那个黑色的印记……像一道疤……不,那不是疤,那是……
“深渊诅咒。”他喃喃道,嗓音嘶哑,“他当时给我看过,他是想告诉我他中了诅咒。”
安德里柯眼中掠过惊讶,几乎下意识将手按在自己胸口。
艾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他还在想那个不记得长相、不知道名字的年轻人,但实在记不起更多了。
那段记忆实在很痛苦,这几年他总是避免想起在克维尔的经历。
所以现在他真的记不得了。
最后他只能问安德里柯:“你知道他的名字和住址对吗?”
“……是的。”
“我想给他家寄一笔钱。”艾丹很自然地脱口而出,“不需要备注我的名字,哪怕以抚恤金的名义也行。”
安德里柯沉默了下,说:“抚恤金克维尔已经给过了,附近的兵团也会照看他家人的生活,我们不至于亏待英雄。”
“不过你想这么做我也很乐意帮忙,毕竟对于伊格纳索斯老爷来说的一笔小钱,也足够让他的父母下半生衣食无忧了。”
艾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讽刺,语气不像,但也无所谓了。
“帮我点起灯,”他使唤道,“我现在就可以开个支票,地址由你填写。”
烛火亮起后艾丹的眼睛因突然的光亮而不适地眨了几下,安德里柯的反应更强烈,他直接偏开了头,不愿直面蜡烛。
艾丹感觉他不是很喜欢光亮,似乎在黑暗中更自在些。
不知道这算不算安德里柯的弱点,他发现自己还挺愿意多了解安德里柯一点。尽管他一时辨认不出这是出自对敌人的了解之心,还是某种好奇。
“黎松镇只有一家酒馆,”安德里柯的地址填得很简单,他解释说,“就是罗纳家开的,这封信不会送错地方。”
“好。”艾丹说。
安德里柯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因朝向烛光而微微眯起:“你不再确认一下吗?”
艾丹很谨慎,在圣水协议上他想了很多办法来确保那些资源可以真正用到最需要的地方,但此时他又很放心地让安德里柯来决定这笔钱的归属地,写上自己都无法确认真实的地址和名字。
“我相信堂堂公爵应该还不至于看上支付给牺牲者的补偿。”
“我确实做不出这种事,”安德里柯道,“只是有些不太理解,那个人给你添了大麻烦,就算他曾经帮过你……”
“他是一位与魔物对抗,乃至付出了生命的英勇战士,”艾丹沉声说,“我并非出于感谢而厚待他的家人,而是因为对英雄的尊敬,这与他有没有给我带来麻烦无关。”
安德里柯有片刻的失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纸,他忽然道:
“艾丹,如果忽略身份和立场,我们搞不好还是彼此最欣赏的那类人。”
艾丹仿佛受到了侮辱:“如果你是个在战场前线战斗到被污染的战士,而不是带着高贵的头衔待在和平舒适的房间里说这句话,我还可以赞同一下。”
安德里柯没有对他刻薄的话语表示什么,他俯下身,吹熄了蜡烛。
“很可惜,在莱顿恐怕没有这个机会了。”
灯光熄灭后,他的声音听起来又恢复了轻佻。
“不然,我还挺期待我的家人能收到伊格纳索斯老爷给出的高昂补偿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