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院子外，马无论如何不肯再往前去了。

之前也是如此，哪怕在风雪里冻得瑟瑟发抖，它也不愿再进一步。

艾丹不知道怎么安置，最终只能松开缰绳任马自己去寻找遮风处。

他带着一身寒意进到屋子里，白先生已经在为洛汀换药。

洛汀被他们灌了两口热汤，已经缓了过来，但还是精神萎靡，冰蓝的眼睛也显得比平时黯淡许多。

艾丹脱掉外衣，随手扔在地上，他没有掸掉自己头发上的雪，就这样湿漉漉地走上前去，低声问：“怎么样了？”

“一点小伤。”洛汀说。

他理都没理，对着白先生又问了一遍。后者回答：“胸口被抓了一道，伤口不深，只是出了不少血。还有些低烧，应该是吹了风的缘故。”

艾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握住他的手，温度还算正常，似乎没什么大碍。

他在马车里发现安静蜷缩成一团，满身血腥味的洛汀时，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自己在尖叫。

然后才意识到，那尖锐的声音是自己的耳鸣。耳边嗡嗡作响，他的头也晕极了，差点也栽倒下去。

最后他还是撑住了，先把洛汀带回白先生这里，又安置好车马。

整个过程他没有想别的东西，思维一片空白却又好像混乱极了，无数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无规律地闪现。

洛汀失血过多的苍白脸庞，魔物造成的伤口，手腕上的血痕，胸口的紫黑色痕迹……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自己的幻想，但那些可怕的画面到现在还占据着他的心神。

艾丹沉默的时间太久，洛汀不安地唤了他一声。

灰绿色眼眸游移着聚焦在他脸上，艾丹定定注视着他。

“我没事了，”洛汀说这话时有些底气不足，“就是路上体力不支，想休息一下……让你担心了。”

嗡嗡的耳鸣声中艾丹只能看见洛汀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合着。

他现在的体温比洛汀还高，握住对方因失血而冰凉的手指，他忽然收紧了力道。

“你被魔物袭击了。”艾丹终于从不知真假的记忆中找到了最确定的真实，那就是发生在他眼前的一幕，这让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他的双眼恢复了专注，紧紧盯着洛汀，“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洛汀下意识求助地看向白先生，对方用毛巾擦了擦手，丢下一句“我去熬药”，就把难题扔给了他一个人。

洛汀只好自己解释：“有一波魔物出现在黎松镇附近，不过镇上提前做了准备，所以很快就解决掉了。”

提前做准备？

“提前多久？”

“两三，三四天吧。”他回答得更心虚了。

艾丹吸了口气，感觉怒火在一股一股地往上蹿：“所以你早就知道会有魔物出现？你是故意将我送走的吗？”

洛汀似乎想解释什么，又怕越说越错，蓝眼睛无措地看着他，像个犯错的小孩子。

艾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怒意压下去：“给我交代出你所有瞒着的事——你现在不说，回了黎松镇我也一样能问出来。”

眼看他真的动怒，洛汀明显被镇住了，老老实实道：“克维尔有守哨制度，一旦发现哪里出现了魔物，就会提前通知可能受影响的地区，让居民们或撤离或做好应对措施。”

通知下达后，大约会有一两天的缓冲，人们可以做一点准备。

洛汀就是在得到通知后立刻把艾丹送到白先生这里，然后回去参与了战斗。

黎松镇的青壮年不多，他这样的少年人已经是不弱的战斗力，在第一线奋战了好几天，累了也只能靠在墙角休息片刻。

直到前天夜里把魔物全部清剿完，他缓了一天，又过来找艾丹。

“为什么不多休息一会儿？”艾丹问。

战斗暂且不说，洛汀带着伤过来，在这样风雪肆虐的天气里体力不支，如果不是艾丹因为那莫名的预感冲出去寻找，他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洛汀回答：“我怕没有在约定时间过来，你会担心。”

艾丹又开始头晕了，这次是气的：“那你就不考虑自身安全了吗，万一遇到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洛汀说：“对不起。”

艾丹只觉得他们二人的角色对换了过来，之前他这样心虚地道歉时，洛汀是不是也被气到头晕——不，这不是一回事。他那最多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洛汀简直是在找死，比他严重多了。

他的怒意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你们克维尔人，是把与魔物战斗、守护家园当做了什么至高无上的荣耀，生怕异乡人参与进来会玷污了你们的战斗吗？”

洛汀吃惊地抬起头，仿佛是被他的话语伤到。

艾丹继续说：“不然你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先把我送走，就算是镇上的弱势人群恐怕也没有完全撤离吧，难道我留在那里就如此碍眼？”

“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当然知道洛汀没有，甚至可以说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护自己。可正是因此，艾丹更加无法接受。

“不管我是不是你们国家的人，作为一个男人，遇到危险最大的忌讳就是不战而逃，哪怕那并非我主观的意愿，”他严厉地看着洛汀，“你没有告诉我实情，如果知道有魔物来袭我不可能走。”

洛汀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也大了起来：“正是如此，我才更不能把你留在镇上。你伤势未愈，再参与战斗身体会再次受到伤害。”

“那并不是我逃避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