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又道:“刚才是调养之方,以弥补你身体的亏空。但要让腿伤尽快恢复,还得辅以其他疗法。”
他起身,去里面的房间拿来一张卷起来的布包,摊开来是数十支长短大小不一的银针:“请脱下上衣,背对我正坐。”
艾丹看到那针有些发悚,他求助地看向洛汀,后者很有信心道:“别怕,这也是白先生治疗的方式。”
……他的治疗方式未免太过可怕了,从药物到工具都是。
艾丹是信得过洛汀的,可对于这位医生,他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
这股敌意并非针对医生本人,更像因为某些更本质更源头的东西……艾丹说不出是什么,非要形容的话,他隐隐觉得自己与这位白先生,好像两种天生就该对立的存在。
……这就很荒谬了,还不如说他们单纯是气场不和。
最终他还是照办了,只是不肯转身——他实在不能把后背留给对方,如果不是洛汀一直抓着他的手让他还有点安全感,艾丹是不会接受治疗的。
白先生抽出一根银针,点燃蜡烛后在火上灼过。
烛光跃动,他黑色的眼眸在刹那间灿金流转。
像是为了缓解艾丹的紧张情绪,白先生问:“莱顿如今状况如何?”
洛汀与白先生交流也用的莱顿语,加上之前开过药,艾丹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来自莱顿。
但对方这熟络到仿佛跟他认识很久的语气还是让艾丹有些不自在。
“先生去过莱顿?”
“有位后辈很久之前定居于莱顿,去拜访过几次。”
艾丹心想真是全黎松镇有莱顿亲戚的人都叫我遇上了:“莱顿很好,至少在我生活的这十八年来,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看白先生如此年轻,而且去莱顿还是看望后辈,想必上一次去是最近十年内的事。
他思索得走神,冷不防白先生下了针,细微的疼痛刺入皮肉,他眉毛一抽,但并不如想象中可怕。
“说得也是,”白先生布针的手很稳,声音也平静无波,“如今这光景,能维持不变就已经是好事了。”
他似乎话里有话,艾丹正想询问,洛汀却打断了他们。
“别说那些东西了,”他轻声道,“先让他养好身体,不要费神考虑太多。”
“是我的疏忽,”白先生点头,“忘了您家中突逢变故,此时更该放宽心,好好疗养才是。”
艾丹忘了他本来想问什么,因为新的疑惑冒了出来。
家中变故?他家中有什么变故?
是不是洛汀又为他编了什么设定?
……能不能提前跟他通个气?
不管怎样,不能让洛汀被拆穿。
他硬着头皮先应下了:“您说得对,身体是最重要的,只有养好伤才能做更多事。”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白先生也很欣然:“既然如此,我们就达成共识了。艾丹先生,您还需要三次治疗。每隔一日布一次针,中间不可受风,以免寒邪侵体。也不能劳累,容易气虚厥逆……”
总结,他最好不要乱动不要出门,安心静养,接受治疗。
艾丹意识到出大问题:“不能出门,那我岂不是……”
“没错,”洛汀说,“我们来一趟太远了,而且你的身体也不允许这样跋涉。这几天你最好就住在白先生这里,把治疗做完。”
艾丹:“………”
他看看洛汀,再看看白先生,总觉得自己像落入了什么陷阱。
可他还能被算计什么——他身无分文,求财不可能,若是求色,白先生同样容貌出众、气度不凡,想必也看不上自己。
既想不到坏处,又能为自己治伤,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留了下来,而洛汀是要走的。
“病人住在这里没关系,我也赖在医生家就不像话了,”他说得很有道理,“你好好养伤,我过几天来接你。”
艾丹不想把不舍表现得太明显,好在白先生说要送送他。
“冬天黑得快,恐怕你不到家天就黑了,拿上这个吧。”白先生从书架上拿了一枚造型精致的小灯笼,递给洛汀。
艾丹没看见他点蜡烛,那灯笼却已亮了起来,蒙蒙柔光透出来,隐约现出一个图案。
“……那是画吗?”他问。
白先生似乎怔了一下。
“是一种古老的文字。”他说,“不过的确是由图画演变而来,现在已经无人掌握,当成画也无妨。”
艾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样的描述:“那不是很可惜?”
白先生对他微微一笑,艾丹却寒毛直竖——洛汀不在,这位先生身上那让他隐隐排斥的气息又明显了起来。
似乎有某种厚重而庞大的力量沉睡在他身体里,而在艾丹问出这个问题后,那股力量开始不安分地游走、推挤,随时都有可能突破人类的躯体,把这位温文尔雅的先生变成另一种生物。
但那汹涌的波动很快平息下去,白先生轻柔地拂去一片落在肩上的雪花:
“一个失落文明的遗留罢了,不足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