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随宁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转过身,在面前少年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别把这些话记着了。”
阿暮一愣。
他完全没有料到顾随宁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下意识看向顾随宁的眼睛,却见他正正地看着他,没有一点心虚的躲闪避让。
……为什么?
寨里没人会说他好话的。
那些或恐惧或厌恶的议论,他并非没有听见。
他为什么不会受他们影响呢?
顾随宁并没有想那么多。
从小到大,他见惯了太多颠倒黑白,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即使是菩萨座下仙童转世的好人,也可以被流传甚广的谣言污蔑成一个恶贯满盈的歹人。
比起旁人怎么说,他更相信自己基于亲身经历的判断。
而在他的判断里,阿暮就是个颇为幼稚的少年郎罢了。
他揉了揉阿暮的发顶,轻声道:“我没有听你的话,擅自离开家,是我不对,抱歉。”
阿暮更没料到他会道歉。
他睁大了眼睛,愣了半晌。
许久后,阿暮才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也,没有那么要紧。”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无非就是那些话。
阿暮自己压根没放在心上,他只是不想顾随宁听到。
但既然顾随宁也不在意的话,那就不重要了。
顾随宁见他垂着眼,还以为他依旧不高兴,又想起阿芳婶说的那些话,心中一软。
阿暮自己不在意,也不是旁人轻视欺负他的理由。
他牵住阿暮的手腕,带着他进了屋。
房里漆黑一片,阿暮不知回来了多久,却一直待在外面。
顾随宁点了灯,又去灶房试图烧火,阿暮回过神,将他推了出去,嘟囔道:“你别进来了,昨天你把灶房弄得那么乱,我收拾了好久。”
顾随宁理亏,哑口无言,只得退出去,站在门口看着阿暮忙碌起来。
橘黄的火光映在少年俊朗的侧脸上,他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惜挡住了他的眼睛。
顾随宁总觉得,阿暮的眼睛很特别。
超乎寻常的明亮,清澈,还有那一日他瞥见的,仿佛幻觉般的一抹绿。
给他一种……让人心惊胆寒的非人一般的感觉。
神秘诡异,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起初他以为是这里的人的特点,然而后来见到阿芳婶,她的眼睛却与孟婶并无差别。
那就是阿暮独有的特点了。
但,这样的特点,在封闭保守的环境里,也可能成为被排斥的理由。
顾随宁看着火候,主动上前,取了碗筷放出去。
这时候他才发觉,他这身宽袖长袍,逃跑的时候不合适,干活的时候也不合适。
阿暮把他按在桌边,不许他乱动,自己耍杂技似的,重重叠叠端了好几份菜出来。
顾随宁看得瞠目结舌,不住惊叹。
他觉得阿暮完全没必要靠在深山老林打猎为生,他要是去外面表演这手绝活,都足够能走南闯北了。
阿暮见到顾随宁的表情,心中越发得意。
他在顾随宁身侧坐下,不经意似的问:“阿聆哥,你今天见到谁了?”
顾随宁知晓他在意,再加上寨中人心纯朴,关系简单,想瞒也瞒不住,便直接将他与阿芳婶、孟婶的会见和谈话尽数告知。
只是关于他和孟婶单独所谈,他没有细说,仅仅以他们是同乡,闲聊了些孟婶故乡往事作结。
阿暮了然地点点头,复又有些不高兴:“那我就不是你在木合寨唯一认识的人了。”
顾随宁没料到他竟然会在乎这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和她怎么会一样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阿暮这才心情多云转晴,他支着头,同顾随宁说起自己今日进山的收获。
方才顾随宁见他身边没放猎物,还以为他今日一无所获,没成想,听他细数下来,竟然收获颇丰。
阿暮说完,顾随宁忽地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那日追杀我的人可还在山里守着?你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阿暮眉心微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必担心,山中多猛兽,他们如果敢留在这里,反而是自寻死路。”
顾随宁心道有理,这便放下了心。
饭毕已是天色擦黑,阿暮收拾了碗筷,随即就要带顾随宁上屋顶。
顾随宁平日在皇宫里被各种规矩礼仪束缚着,还要防备那些暗处盯着他的眼睛,难得出来一趟,又没有后顾之忧,于是兴致勃勃地同他上去。
只是他虽然学了些骑射武艺,到底不算个中高手,踏上屋脊便觉走得艰难,需得要阿暮握住他的手,牵引着他一步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