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他说。
又是这两个字。和之前回答“疼吗”时一样。
还好。
怎么可能还好?
君倾捏着手里冰凉的寒玉髓实,指尖用力到发白。她低下头,看着果皮上流动的寒气,忽然觉得这枚珍稀无比的灵果,重逾千斤。
“吃吧。”君承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吃完运功化开药力。”
君倾不再说话。她默默咬破果皮。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道冰线滑入喉中,随即化为温和的暖流,流向四肢百骸,最终汇入识海。清凉舒爽的感觉蔓延开来,抚平了神魂深处那些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裂痕和疲惫。
她闭上眼,依言运功。
君承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他看着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看着桃树叶尖滴落的水珠,看着墙角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烧炭用的木柴。
七天。
二百九十九劫。
有刀兵劫,陷于古战场,被万箭穿心二十七次。
有心魔劫,幻境中生离死别,至亲挚爱化作枯骨,反复七十三回。
有寂灭劫,被放逐于时空裂隙,感受自身存在一点点被虚无吞噬,长达三百六十个时辰。
有红尘劫,投身市井,尝遍世间冷暖,最后孤老于破庙,无人收尸。
……
劫劫不同,却劫劫诛心。
但他都过来了。
用这身早已习惯了苦难的骨肉,用这颗在三万八千劫里磨得近乎麻木、却又在某些瞬间异常清醒的道心。
衣服上的污渍,有魔血,有妖毒,有冥土的阴气,也有凡尘最普通的泥泞。苍白脸色下,是神魂反复被撕裂又强行弥合的隐痛。袖口那几处深褐,是某次劫难中,为了护住一个幻境里无辜的孩童,被烈焰灼烧后留下的痕迹——虽是幻境,伤痛却真实。
他静静坐着,感受着雨后微凉的风拂过面颊。
身后传来君倾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她已入定,全力化开寒玉髓实的药力。
轮回树在桌上,一片叶子轻轻飘落,打着旋,落在那截被扔在墙角的、蔫了的藤蔓上。
藤蔓上,几片叶子似乎动了一下。
君承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院子,看了很久。
直到日头升高,晒干了石板上的水渍。
直到巷口传来卖炊饼的悠长叫卖声。
直到这凡间最普通、最琐碎的人间烟火气,将他身上那残留的、属于二百九十九劫的戾气、血腥和绝望,一点点冲刷干净。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截焦黑的雷击枯枝。
枯枝表面的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极细的金线。
他看了一会儿,将枯枝重新收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进屋里。
君倾还在入定,脸色红润了许多,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阴郁也淡了。
君承走到桌边,拿起那枚淡金色、坑坑洼洼的小果子。
果子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表皮粗糙,毫不起眼。
他端详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捏。
果子无声碎裂,化为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粉尘,飘散在空中,却并未落地,而是仿佛被什么吸引,缓缓飘向墙角那蔫了的藤蔓,融入那些干枯的叶片和藤茎。
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极淡的绿意。虽然依旧萎靡,却不再死气沉沉。
做完这一切,君承走到水缸边,再次舀水,慢慢清洗脸上和手上的污渍。
水声哗哗。
屋里屋外,一片安宁。
仿佛那血雨腥风的七天,那焚心蚀骨的二百九十九劫,从未发生。
他只是出了趟远门,去山野间,随手采了几枚野果回来。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