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哥?”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她记得,七哥应该在凡间历劫。历那种很苦、很久、永无止境的劫。怎么会在这里?
是濒死的幻觉吗?
君承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被血污和伤痕覆盖、却依稀能辨出几分幼时轮廓的脸。那个在寒狱外,隔着冰层,用小手拍打,奶声奶气问“你怎么当坏人”的小丫头。
他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是七哥。”
听到这声确认,君倾一直强撑着的、绷紧到极致的那根弦,骤然松了。
“疼……”
所有伪装的坚强、冷漠、不在乎,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像个终于找到家长诉委屈的孩子,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带了细微的、压抑不住的颤抖。冰凉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将血迹和尘土都揉进了那廉价的粗布里。
然后,她把脸深深埋进他沾染着石粉和烟火气的怀抱,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没有嚎啕大哭。
甚至没有更多言语。
只是埋头靠着,抓着,一声压抑着泣音的:
“……七哥。”
所有的冤屈、背叛、孤独、长达十几年的刻意讨好和最终的心灰意冷……都浓缩在这两个字里。
君承没再说话。
崖顶的修士们此刻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
“什么人?!”
“竟敢插手我青云门清理门户!”
“放下那妖女!”
为首的老者更是目露精光,看出君承气息平平(实则是彻底内敛),厉声道:“阁下何人?此乃我青云门内务,奉劝阁下莫要自误!”
君承连眼皮都未抬。
他抱着君倾,转身,一步踏出。
空间再次无声撕裂,露出后面他那间刚刚铺好青石板、还堆着耐火砖的小院景象。
“站住!”老者惊怒,一道凌厉剑光疾射而来,直取君承后心!
剑光没入空间裂缝,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裂缝合拢。
崖顶寒风呼啸,只留下一地尚未干涸的血迹,和一群呆若木鸡、遍体生寒的青云门修士。
望仙城,小院。
空间微微波动,君承抱着君倾踏出。
院中,新窑静静立着,桃树枝叶在午后的微风里轻晃,秋千空荡荡地悬着。
他径直走进屋内。
屋里还残留着新砌青砖和石灰的味道,但很干净。他将君倾轻轻放在新砌的、铺着青石板的矮炕上。
动作很轻,但她还是因牵动伤口闷哼了一声,攥着他衣襟的手却没松。
君承由她攥着,单手并指,虚空轻划。指尖没有任何灵光闪耀,但炕上便多了一套干净柔软的褥垫——是他之前购置、尚未用过的。
他将她放下,垫好。这才去看她的伤。
伤得很重。
外伤无数,最致命的是心脉附近一道掌印,透着一股阴寒歹毒的侵蚀之力,正在不断蚕食她的生机。修为被封,筋脉有多处断裂,仙骨亦有裂痕。
典型的,不留活路的剿杀。
君承眼神沉静,看不出喜怒。他抬手,虚按在君倾心口上方。没有磅礴的仙元涌动,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凝练到极致的暖流,缓缓渡入。
那阴寒掌力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君倾苍白如纸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一丁点极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陷入更深沉的昏睡。只是那只手,依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像溺水之人抓着浮木。
君承坐在炕沿,低头看着她沉睡中仍不安稳的脸。
三万八千劫。
他自己在苦海里浮沉。
没想到,这小丫头,也在她的劫数里,挣扎得如此狼狈。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她粘在脸颊的、被血污黏住的发丝。
动作有些生疏。
毕竟,上一次做类似的事,还是在她三岁那年,她趴在寒狱冰层上睡着,口水差点流下来的时候。
窗外的日光移过窗棂,在崭新的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轮回树在桌上,墨绿的叶子,似乎朝炕这边,微微偏了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