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君承推开院门，走进了望仙城南城的早市。

这是城里最热闹的凡人集市，沿街摆满菜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犬吠声混作一团。空气里飘着刚出炉的烧饼香、蒸笼里冒出的水汽、还混着些许鱼腥和泥土气。修士们极少踏足这里——他们要么辟谷，要么服用灵食，对这些凡俗之物不屑一顾。

君承却逛得很认真。

他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摊主是个白发老妪，篮子里摆着还带泥的萝卜、沾露水的青菜、几把青翠的小葱。

“萝卜怎么卖？”君承拿起一根，手指在表皮上轻轻一按。

“三文钱一斤，公子。”老妪笑出一脸褶子，“今早刚从地里拔的，水灵得很。”

君承点点头，挑了四根大小匀称的：“要这些。”

“好嘞！”老妪麻利地过秤，“两斤半，七文钱。再送您两根葱。”

君承付了铜钱，将萝卜和葱用草绳捆好，拎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在鱼摊前买了条活鲫鱼，鱼贩当场剖杀，刮鳞去内脏，用荷叶包好。在肉铺割了半斤五花肉，肥瘦相间，摊主还多切了块猪油给他。最后在一家杂货铺买了盐、酱油、一小包糖，还有一块老姜。

东西买齐，也不过花了几十文钱。

君承拎着这些再普通不过的食材，慢悠悠往回走。青衫素净，脚步平缓，在熙攘的市井人群中，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为三餐奔忙的凡人书生没什么两样。

但暗处的眼睛，一直盯着。

阴骨老怪的大徒弟，那个干瘦修士，蹲在集市口的茶摊上，捧着一碗粗茶，眼睛却牢牢锁在君承身上。他想不通，一个能炼制完美丹药、能从容出入秘境的修士，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买菜？

是伪装？是陷阱？还是……这人真的就只是个凡人？

干瘦修士想不明白。但他记得师尊的吩咐：盯紧，摸清底细，不要打草惊蛇。

于是他看着君承买萝卜，买鱼，买肉，然后拎着这些东西，走进了那间破旧的小院。

院门关上。

干瘦修士犹豫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只纸鹤，低声说了几句，纸鹤化作一道微光，朝城西飞去。

而院内的君承，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径直走进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个搭了灶台、堆了柴火的偏屋。灶是土灶，锅是铁锅，都旧了，但擦得干净。

君承舀水洗净手，开始处理食材。

萝卜去皮，切滚刀块，刀工不算快，但每一刀都稳，块块大小均匀。五花肉洗净，切厚片，肥瘦纹理分明。鲫鱼用盐和姜片里外抹过，静置一旁。小葱切段，姜切片。

然后生火。

柴是寻常的松木柴，有些潮，点了两次才着。火苗窜起，舔着锅底。君承下了一勺猪油，油化开，冒出青烟时，将五花肉片滑入锅中。

“滋啦——”

肉片在热油中迅速卷曲，边缘泛起焦黄，油香混着肉香弥漫开来。君承用锅铲慢慢翻动，让每一片肉都均匀受热，煎出油来。待肥肉部分变得透明，瘦肉边缘微焦，他将肉片盛出，锅中留底油。

就着这油，他下姜片爆香，然后将萝卜块倒入，翻炒。萝卜沾了油，渐渐变得亮泽。炒到表皮微皱，他往锅里加了水，刚没过萝卜，然后将煎好的肉片铺在萝卜上，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另一口小灶上，他另起一锅水，水开后，将处理好的鲫鱼整条放入，加姜片、葱段，一点黄酒。大火煮沸后撇去浮沫，转文火，盖上盖，慢慢熬。

两样菜在灶上咕嘟着，君承搬了张小凳，坐在厨房门口，开始择早上买菜时老妪送的那把小葱。

阳光斜斜照进院子，落在青石板上，暖烘烘的。那株枯死的桃树在光里投下歪斜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集市的人声，隔着院墙，模糊成一片安稳的背景音。

君承择得很仔细，掐去黄叶，捋顺葱白，一根根在清水里漂净，然后放在砧板上，切成细细的葱花。

他的动作始终不疾不徐，像是做过千百遍那样自然。

事实上，他也确实做过千百遍——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劫数里。有时是街边乞儿，为了半块馊饭能跟野狗拼命；有时是山中樵夫，日复一日砍柴换米；有时是酒楼厨子，在烟火气里颠勺到老。

三万八千劫，他当过皇帝，也做过乞丐；曾登临仙界之巅，也曾烂泥里打滚。买菜做饭，不过是最寻常的一种活法。

但每一次，他都认真地活。

因为劫数要你死，你就偏要活。活得细致，活得具体，活到寿终正寝，或者活到劫数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锅里的香气渐渐浓了。

红烧肉的酱香混着萝卜的清甜，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鱼汤的鲜也飘出来，是那种奶白色的、温润的鲜。

君承起身，掀开炖肉的锅盖。汤汁已收得浓稠，肉片红亮，萝卜吸饱了肉汁，晶莹剔透。他撒了把葱花，翻炒几下，起锅装盘。

鱼汤也好了，汤色奶白，鱼肉完整。他加了一小撮盐，洒上葱花，盛进汤碗。

又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是最便宜的陈米，煮出来不会太香，但能饱腹。淘洗干净，加水，放在还剩余温的灶膛边，借着余热焖熟。

饭菜上桌，一荤一素一汤，一碗白饭。

君承在桌边坐下，先盛了碗鱼汤。汤很烫，他吹了吹，慢慢喝。汤鲜，鱼肉嫩，葱姜去腥，只留最本真的鲜甜。

然后夹一块红烧肉，肥肉颤巍巍，入口即化，瘦肉酥烂，酱香浓郁。萝卜炖得透，咬下去满口汤汁的清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碗沿上，亮晃晃的。

吃到一半，院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四个。修为最高的是元婴后期，最低的也是金丹大成。脚步放得很轻，几乎落地无声，但瞒不过君承的耳朵。

他夹了块萝卜，送进嘴里，慢慢嚼。

院墙上，阴骨老怪带着三个徒弟悄然落下。

他们已经在外面观察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那个青衫修士就在厨房里忙碌，生火，切菜，炖肉，熬汤。没有修炼，没有炼丹，没有做任何修士该做的事。

“师尊，会不会是障眼法？”干瘦修士低声问。

阴骨老怪盯着那扇半开的厨房门，能看见君承坐在桌边吃饭的背影。很平常的背影，甚至有些单薄。

“不管是不是，今天必须动手。”阴骨老怪眼中闪过狠厉，“药王谷那老东西也在查他，再不动手，东西就轮不到我们了。”

“可那完美丹药……”另一个徒弟犹豫，“能炼出那种丹药的，恐怕不简单。”

“所以才要趁现在！”阴骨老怪压低声音，“他刚从秘境出来，肯定有伤在身。昨天又当众暴露了完美丹药，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速战速决，拿了东西立刻离开望仙城！”

四人交换眼色，悄然朝厨房逼近。

厨房里，君承刚喝完最后一口汤。

他放下碗，拿起抹布，开始收拾碗筷。洗锅，刷碗，擦灶台，动作依旧不疾不徐。油腻的铁锅在清水中洗刷三遍，直到摸上去不再滑腻。碗筷用干净布擦干，放进碗柜。灶台擦得能照见模糊的人影。

做完这些，他舀了瓢清水，洗手，用布擦干。

然后转身，看向厨房门口。

阴骨老怪四人正好走到门口，与他打了个照面。

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

四个心怀叵测的修士，一个刚洗完碗的凡人，在弥漫着饭菜余香的厨房门口，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