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从黑暗森林逐渐变为旷野与城镇的景象，脑海中，白精灵圣子的下场不断浮现。
镜片后的血眸眸光不定，他再次开始盘算利弊。
车辆行驶了半日。在盛日高照之时，才抵达目的地。
司徒夜下车，站在了血族商会大门前。
依旧是暗红配黑金的色调，也依旧是如古堡般森冷的气息。由棱角分明的暗色尖塔组成城堡般的建筑矗立在浅风城中心地带，霸道地俯瞰着周遭隔了一个广场的低矮街区。
数十名血奴光明正大地以卫兵打扮，围绕着大楼主体站着，被远远路过的光明种族平民用意味不明的目光打量。
司徒夜瞥了一眼那些平民，那些平民便如感受到什么一般看向这边，又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快步离开。
被本地居民侧目而视，是自从血族商会建成后，他们一直经历的事情。
也正因如此，之前发生过不少血族与浅风城居民的冲突事件。
在凌域这个公爵的指示下，受伤的光明种族大多得到了高额补偿，也搬离了血族活跃的地带。但仍然有不少还坚持留在原地，与血族和其他黑暗种族，保持着微妙的互不干涉关系。
「你是小说中注定为女主角放弃黑暗的仇恨与远望、与众多男性角色共侍一妻的存在。」
眸中寒芒一闪，各种盘算悉数被驱散。司徒夜在一众血奴的恭敬行礼中，走入了商会内。
商会内的血族与血奴更多，还有不少来往的各种族商人。见到司徒夜，所有血族、血族都毕恭毕敬地打招呼，大部分的商人也都挂上笑脸上前攀谈。
同样带上职业微笑一一应付着，司徒夜心中不由感叹——
他的知名度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圣弗纳内却仅因他更换了瞳色，便没有任何人认出他的身份。真不知道该说这剧情是厉害，还是离谱。
从人群中抽身，乘坐炼金运载梯直达顶层，嘈杂的交谈声渐渐消失，周遭归于寂静。
“叮——”
清脆的铃声响起，泛出阵阵余音，波荡得眼前的画面，似乎都有些模糊。
司徒夜微皱了一下眉，抬手对镜片使用了一个清洁戏法。
果然，眼前的一切便变得安静，又清晰了。
眉间松开，金色的闸门开启，他走出运载梯，来到了会议室前。
推开会议室大门，里面是他熟悉的十几位商会高层，以及……
“坐吧。”黑肤金瞳的兽人身着裁剪精良、绣纹精致的制服，坐在主位上，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位置。
高大强健的身形、低沉的嗓音、深邃立体又带着些许狠厉之感的相貌，以及几近无情的冷漠兽瞳，让他在一众百岁千岁的血族老古董中毫不违和，甚至隐隐透出了天生的首领气质。
——完全和在那个公爵面前是两个样。
不过……
司徒夜环视一周，并未看见那个和兽人青年形影不离的混血公爵。
双眼眯了眯，司徒夜走到兽人青年旁坐下。
会议直入主题地开始了。
“这次是莫罗帝国的坎贝尔商会，跟我们说他们的人和伊扎莱的人发生冲突，一个活着的都没剩下。”
司徒夜对面的座位上，血族商会副会长，一个样貌如同耄耋老者的血族执着权杖起身，将一个人像，以及一份写着密密麻麻文字的资料投影到了会议桌中央。
老者继续道：“想必各位都清楚，坎贝尔家是莫罗皇室的外戚家族。这次他们给我发的信函上，也有莫罗皇室的魔法刻印。”
“又是莫罗人。”一名男性血族嗤笑道，“皇室又如何，大概率又是来骗钱的。莫罗人就这样。”
司徒夜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听着，同时用余光观察主座上的人。
兽人青年同样只是在安静聆听，目光甚至从未放到他身上。
“伊扎莱，我记得是风氏底下的附属家族吧。”一名女性血族撑着下巴，看向了斜对面的一个贵族。
“我问过了。”一名少男模样的血族双手环胸，“他们是和莫罗的人发生了一点冲突，但没死人，只是把那群人打成了重伤。”
“但这次，的确是死了。”老者道，“尸体全都找到了，货物也是。”
全场沉默了下来。
司徒夜眯了眯眼，转头看向主座上的兽人青年：“不知道公爵府这边，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兽人青年也看了他一眼。
但他并未回答司徒夜的问题，而是问老者：“尸体和货物现在在什么地方？还有，找到尸体的是什么人？”
老者道：“找到尸体的是坎贝尔的人，现在尸体和货物也在他们手里。不过，坎贝尔家主给我发来了尸体的留影。”
说着，他又将十一具尸体投影到了会议桌上方。
但在座众人，没人对那些尸体感兴趣。
“也就是说，这些都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有贵族讥讽道，“不愧是莫罗人。就这样吧，我们不会给他们半分赔偿。”
“他们还敢要千万金币和上万枚高级魔晶，不给就说是凌霜帝国放任黑暗种族残害莫罗帝国光明种族？”另一名研读完文字材料的血族笑道，“这些光明种族真是一贯的可笑。以为这样，光明神教就会动我们吗？”
“南境的公爵可是天族。而光明神教信众在莫罗帝国，应该连一半人口都没占到吧？”
“不能开了这个赔偿的口子！否则有一就有二，莫罗人向来都是得寸进尺的臭虫！”
“司徒家主，还有卡尔萨阁下，你们怎么看？”
被点名的司徒夜仍旧没有回答。
他听着这些混乱的讨论，隐约感觉有些微妙的违和。
但环顾一周，在场的所有血族贵族，都是他熟悉的模样，就连习惯性的小动作都与平常别无二致。
“各位的考量都很有道理。”
低沉而冷淡的青年嗓音传出，是那个代蓝龙公爵前来的兽人青年开口了：
“公爵府很清楚，血族处于进入大陆视野的关键节点，不能就此留下易被打压、劫财的印象，尤其不能给莫罗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当前，莱业大陆上的大部分商会，也都是如此。
只是……”
指节叩响桌面的声音响起，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内回荡。
钝而脆的声响泛出阵阵余音，眨眼间，似乎让视野的边缘模糊了几分。
司徒夜眉间再次微微蹙起。
他又眨了一下眼，视野边缘的模糊便消失了。
这是他精力透支时会有的常见症状，视线会时不时有些模糊。
难道是没睡好导致的？那场荒诞的梦境确实让他在起床时感到了不适。
然而，现在的情况由不得司徒夜走神。
兽人青年锐利而危险的兽瞳，看向了他。
“在商业以外的领域，想必各位也清楚，当前大陆上，几乎所有大型权力集团，都在等一个突破口。莫罗帝国也不例外。”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青年继续道：
“我说得直白一点。如果他们要借此开战，南境不会允许血族置身事外。
引发战争的后果，你们能够承受吗？”
话中说着“你们”，却显然是在问司徒夜一人。
微妙的违和感再次出现了。
这样的违和，似乎是源于突然上升到帝国战争的话语，又似乎……
司徒夜上下缓缓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兽人青年，置于膝上、背隐藏在桌沿下的阴影中的双手，缓缓画出了一个血魔法纹案。
刹那间，血族的感官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到周围每个物体的温度、空气中尘埃的浮沉、乃至所有魔法存在的魔法回路内的波动，都被他清晰捕捉。
魔法回路内的魔法波纹，是如指纹般独一无二，不可能有重复，也难以被伪造的东西。
司徒夜了解所有血族高层的魔法回路波纹。
所以，如果有人的魔法回路波纹有误，他就可能根本不在现实中。
空气中，水波般的波纹阵阵传入他的耳畔。
对面的老者，无误。
旁侧的男性血族，无误。
斜对角的女性血族，无误。
伊扎莱家的少年家主，无误……
所有血族的回路波纹，都没有问题。
司徒夜双眸微敛，将目光再次转向了兽人青年。
“叩！”
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更重，更亮。
传入增强感官的司徒夜的耳畔时，便近似爆炸。
巨响带来的耳鸣伴随着视线再度微微模糊，甚至双眼都因眼压过高而骤然刺痛。司徒夜立刻闭上了双眼，让自己缓过这一阵爆发式的不适。
“司徒商会长，你的回答呢？”
兽人青年平淡的声音再度传来。
深吸一口气，司徒夜再度睁开双眼，在缓慢从模糊转为清晰的视野中，对兽人青年摆出笑容：“当然。在下代表血族与公爵大人签订契约时，便考虑过这一点。”
“血族不会逃避因自己而起的纷争，也不畏惧战争和死亡。只是……”眼前的一切终于重归清明，司徒夜的笑容更游刃有余了一些，“也请贵方记得贵方的承诺。我们的一切选择，理应以我们的最大利益为先。”
——所以，这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当然。”兽人青年道。
司徒夜抬手扶了一下眼镜：“那么，血族不会在这件事上让步。”
“好。”兽人青年站起身，道，“既然坎贝尔家族以莫罗皇室之名向南境传讯，那么南境也将以南境之名做出答复。”
“在座各位，做好准备吧。”金色的兽瞳缓缓扫视一周，其中的平淡凉薄，一如他的主人那般，“祝愿我们，能够共同成为这次洗牌的赢家。”
……
浅风城，血族商会顶层会议室。
黄沙般的魔法粒子组成环形魔法阵，彻底融入了陷入沉眠的黑发血族体内。
攀附着鎏金图腾的暗色手掌收回身侧，卡尔萨将看着司徒夜的目光，移向了周遭的血族。
会议室内，血族商会的高层集团静默了下来。
唯一面不改色的血族老者挥动法杖，将会议桌上方的投影收起，随后看向了卡尔萨身后：“公爵阁下，既然本次会议的第一个目的达成了，不知道坎贝尔商会的事情……”
白皙温凉的手搭在兽人青年肩上，一直站在青年背后的银发公爵走到青年身侧，对一众血族道：“卡尔萨的话就是公爵府的立场。我会给莫罗皇室以南境之名传书，以尸体在南境境外发现为由，拒绝赔偿。”
“以上。”银发公爵道，“各位可以离开了。”
“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你们的会长。他会安全地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