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顺流漂荡，两岸灯火在河面上拖出长长的碎影。

杨子言与李信并肩坐在窗边，看似在悠闲赏景，实则两人的注意力早已悄然收回。琵琶声依旧在舱内流转，缠缠绵绵地绕着整艘画舫，其余的游客正被秦淮河两岸的夜景勾住了心神，指着远处的楼阁画舫说说笑笑，一片热闹祥和。

杨子言却微微蹙起眉头。

方才一路行来，两岸的景色一直在向后退去，他原本并未在意，可此刻再抬眼，却发觉这画舫不知何时已偏离了原本沿着河岸行驶的航道，正向着秦淮河的中央缓缓漂去。

他心头警醒，抬眼望向李信。李信依旧端着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却也在同一时刻收回了望向岸边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警惕。

就在这一瞬，河面上忽然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雾气来得毫无征兆，先是笼在河面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白，转瞬间便浓稠起来，像一层轻纱般罩住了画舫周围的水域。岸边的灯火、远处的楼阁、那些喧闹的人声，都在雾气的掩映下渐渐模糊、消失，仿佛整艘画舫正被这突如其来的雾气一点点吞没，直至彻底隔绝于夜色之中。

杨子言的心底微微一沉。

画舫之上，却依旧是那副歌舞升平的景象。游客们或倚着栏杆指点夜色，或三三两两闲谈说笑，对周遭的变化浑然不觉。琵琶声依旧悠悠地响着，像是一层背景乐，将所有人的心神牢牢笼在其中，让他们对这显而易见的异样毫无感知。

杨子言不动声色地凝神细听，在一片悠扬的琵琶曲调里，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响。

那是一串清脆的铃铛声。

铃音藏在琵琶的曲调之间，若有若无，忽远忽近，若不凝神细听，几乎要被那婉转的乐声掩盖过去。杨子言的目光顺着铃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落在了通向二楼的木楼梯之上。

他转头看向李信。李信神色未变，却极轻微地朝他颔首示意，目光同样落在那一处楼梯之上。

杨子言便顺着他的视线，朝那楼梯看去。

木质的楼梯上，不知何时已立了一个人。

那人正沿着楼梯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来。最先落入杨子言视线的，是一双白皙纤秀的脚，赤着足，一步步踏在冰凉的木阶上，发出极轻的脚步声。一枚缀着细碎铃铛的银链系在那脚踝之上，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那清脆的铃音便同琵琶声交织在一起，在画舫之内荡开。

往上，是一截若隐若现的白皙小腿，掩在一层薄薄的粉纱舞裙之下，随着行走的步子轻轻晃动，若隐若现，引人遐思。纤细的腰肢上系着一条缀满宝石的腰带，光芒流转，衬得那腰身更显盈盈一握。再往上，粉红色的抹胸被一层轻飘飘的披帛半遮半掩，是这满船脂粉中最惹人注目的所在。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她面上那方轻纱之后露出的那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眸，乌黑透亮，眼尾微微上挑，波光潋滟，仿佛盛着一汪含情的水，又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幽深。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这一双眼睛，却已足够摄人心魄。

她一出场，整艘画舫的喧闹声便骤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