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听闻噩耗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陈竟客的反应就太平静了。头发没怎么乱,除了脸上疲惫深深,当真看不出经历什么至亲之痛。
别人不理解,岑平越还能不知道吗。
除了演戏,陈竟客仿佛就天生比别人少一张嘴,什么都憋在心里,快熬出病了也只会一个人出去旅游。
久而久之,少年时还会和他讲的话,成年之后倒是罕见了。
更何况陈家的情况更是复杂,岑平越默默叹气,一时也不知道从哪里安慰起来。
他如果是陈竟客,估计也和现在的情况差不多。
陈父陈母从头到尾都是标准的政/商联姻,绑上了同一条船,从此以后夫妻便只是名头,私底下怎么玩,为彼此留一分体面就好。
于是陈竟客像踢皮球般苏省首都两头飞了一整个童年。
要说多清楚,岑平越只是道听途说,当事人没和他提过一句家里面,逢年过节人也更是找不见人。
他只是知道,陈竟客十七岁那年父母差点闹离婚,弄得公司和董事会震荡了好久,具体原因听说蛮风月的,不过叔叔阿姨还是没有割舍掉面子。
但从此之后,他就没见过陈竟客回家了,也是自此,发小一头扎进了拍电影。
“阿姨那边我已经通知过了,应该也快从国外飞回来,你回头……和她好好说开吧。”
毕竟彼此是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谢谢,麻烦你了。”陈竟客说的真心实意。
十七岁之后,他对家里什么都不过问,全都是麻烦给了比他大些的岑平越。岑家和他也只不过是少年时期的片刻交情,他能给出的只有那么少,岑平越还愿意一年一年帮他守着。
事到如今,他也只说得出来谢谢了。
酝酿了一路,陈竟客试图找到些正常的悲伤情绪,可脑中只有空白。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
父亲在他的人生中充其量,算得上一个沾花惹草的影子,除了监督他的成绩,要么就带进来些要他叫“阿姨”的女人。
阿姨。
他呼吸一滞,某个气口没缓过来。
“没事吧——”岑平越时时刻刻关注着,生怕他出什么事。身边人垂着眼睫,周遭夜幕华灯初上,路灯照进车窗,在他脸上流转。
有那么一瞬间,岑平越真以为他哭了出来。
手里被塞进几张餐巾纸,陈竟客还有心情勾唇对他笑,摇了摇头。
没有哭。
他哭不出来的。
明明有时候眼泪就是止不住,在片场更是,入戏太深,都停不下来。可为什么面对这种真正要哭的场合,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沉甸甸堵着,说也说不明白,顺着呼吸一点点溢走,到最后他自己都觉得冷血。
原来跳脱出来情爱温存的疼痛,现实里要面对的东西一点也不轻松。陈竟客深深呼吸,却仍觉得有东西卡在喉间。
“我没有想哭。”他说。
岑平越一脸真挚,仿佛期待能聆听他讲清楚心底苦楚。这么多年好友,陈竟客面对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头靠在车窗上,呼出的水汽迅速化成白雾。车里不好抽烟,他也怕自己吐气时真的会哽咽。
还要见到母亲。
思绪胡乱浮现乱飘,绕来绕去,居然还是落在她身上。辗转反侧逃了十年,十七岁到二十七,一则讣告,把他瞬间打回以前。
阖上眼,他努力回忆,上次二人见面是什么时候。
好像二十四岁的时候,在大洋彼岸,他旅行路过,去拜访过一次。
岁月没怎么败华瑜莲的神采,和他站在一起,能明显的看出来,陈竟客眉眼中和她的相似颇多。
偏冷却稍稍上勾的眼尾,如出一辙的神情,陈竟客多了几分英气,站在边上还是相像。
那天阳光不错,他还记得,自己是怎么默念了好多遍心理医生的建议,要去面对自己的恐惧和创伤。
所以他才如约来到草坪,与母亲喝茶。
华瑜莲微微扬起眉,显然对他的造访十分意外。
这些年她忙着生意,苏省做到海外,直到定居,一直都对儿子的关照少之又少。见陈竟客来,她是显而易见的欣喜。
两人都斟酌着话题聊天,谈着谈着,华瑜莲吹散红茶的香气,含笑道:“想当初我应该一直把你放在苏省才对,跟着你郑伯伯拍戏,童星出道了,也没后面那些弯弯绕绕要走。”
她说完了,也没注意到儿子的脸色骤变。
华瑜莲笑起来,冷艳不那么扎眼了:“小客,毕竟我们还是一家人,妈妈看到你来,还是很高兴的。”
话里话外都是后悔,自己出国时没带上他,或者把他留在苏省。
草地被晒得温温热热,挠过脚踝。陈竟客一顿,卡的什么话都讲不出来,笑容都是强撑出来的。
“对了,听平越讲,你还在看心理医生?”她半是嗔怪,多多少少也带了点不满,笑了说,“还在怪妈妈处理你小阿姨那件事吗?”
陈竟客记得自己如坠冰窟。
肩膀处被人大力摇了摇,他费力地睁眼,岑平越动作重,话音格外的轻:
“竟客,我们到了。”
到了。
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