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哧”了声,抓起钞票,想扇他一巴掌。
但感情犹在,她手还是软了。钞票甩了男主人公一脸,港币和美元纷纷扬扬落下。
陈竟客就是没接住这段戏。
女主人公甩了几回,他目光都是怔然的,空了一瞬,没有要的那种茫然的悲切。
“你今天怎么回事?”梁导把他拉到边上,剧本砸在桌沿,“一直不在状态,说了放开来放开来,你的情绪呢?!”
“对不起。”陈竟客嘴唇微动。
“讲对不起有什么用,整个剧组拖在这等你入戏,戏呢,讲了几遍,你没听懂要告诉我啊!”
梁导额角青筋都涨起了,按着太阳穴休息了会儿。他是真把陈竟客当自己之前那些个学生带,站在老师的位置,于是更恨铁不成钢了。
这么好的苗子,明明前段时间都好端端的,怎么今天就突然差劲了。
陈竟客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梁导双臂交叉,看他愧色,又不好再讲重话。
“对不起耽误大家时间,我接下来好好把握,对不起。”
他也确实说到做到了。
没有平时提的那股子气,和女主人公的对手戏一遍就过,还额外把落下的进度补上了。
孙编剧点了头,说还是要提点一下,年轻人不能太飘。他做事风驰电掣,转头咬去写新的剧本,编剧走了,后面的戏于是先停一停。
中午人散了干净,陈竟客揉了揉发疼的胃,也跟着众人去领盒饭。
折腾了一夜,早上他匆匆赶来剧场前,被人拉进浴室里又要了次。欢爱噬骨,现在腿脚酸痛,不可明说的地方疼着,站直的时候要拿平时两倍力气撑住。
不过最疼的地方还不是身,是心。
昨晚齐行山听了他的话,没什么反应,牵强挤出个笑脸问他,是不是哥嫌他太烦了,找个理由骗他。
陈竟客明说了,不是。
后来就是一片沉默,齐行山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讲什么。陈竟客的人生字典里只有跑,现在齐行山后退了,他头一回不知所措地想追。
后果很严重,那盒用空了。
后颈处被亲咬得斑驳了,热浪席卷,他也无法分神去管,最后要睡去时,他听见身后人隐约呢喃:
“陈竟客,你最好真的想走,真的前程远大。”
“你一定要。”
脸埋进掌心里,熟悉的黑暗和自己体温覆盖上眼睛,他安静几秒,把多余的情绪搓掉。
盒饭基本没怎么动。
吃饭的人多,梁导想着自己发了火,恩威并施的巴掌给了,现在也该来看看人怎么样了。
结果陈竟客坐在角落的台阶上,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梁导不讲什么大导演架子,扫了扫台阶那块地,准备坐下来。
一看,陈竟客是拿演完了的剧本垫在屁股底下的,不禁发笑:“好啊你,现在讲究上了。”
“梁导。”陈竟客垂眼,社交功能快退化的只剩叫人。
“我看你心里有事,心里有事闷在里面,拍不好戏的。当然,我也不问你隐私,”梁导做了个投降的手势,“你们年轻人最在乎这个,来就是问问你,怎么了?”
陈竟客也不知道怎么作答,只能说:“有一点想不开。”
有很多想不开。
很多问题逃就行了,很多事在现实世界里都不是问题,他只要给钱出人,都能解决掉,解决不了的放在边上,什么都能淡化。
在这里不行。
他想不到要怎么面对齐行山,说抛弃说愧疚,归根结底还是他当真爱上了,所以才惴惴不安地给不出一个答复。
“想不开?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想不开很多事。”
梁导看向自己这个小老乡,语气平和:“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拍这部片子吗,就这部。”
片场人来人往,梁导面上深刻的皱纹放松了些,他笑了笑:“……我当时也是和你一样,只身来的港城,那时候年代比现在更不好,穷小子想拍电影,开玩笑一样。”
“当然,”他做了个解释,“我不是跟你做比较,谁和谁的痛苦是比不了的。你为什么烦恼,和我以前的那些麻烦,对自己都是人生大事。不能为谁说了什么,说话的人是什么地位,就通通否定了。”
陈竟客回答:“我知道。”
看梁导的年纪,可能比他想的还要大,只身一人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还真正在港城电影圈站稳了脚。说吃苦不算数,只是安慰他的话。
“算了算这么多年,我也确实丢了很多想抓住的东西,也对不起很多人。”
梁导叹气,摇了摇头,“所以想拍这么一部电影,你也知道,导演拍来拍去最后还是自己的故事。
我老了,你还年轻,我当年闯的条件不比你现在好,畏手畏脚的,反而不知道你在怕什么。”
“我……”陈竟客顿时说不出个所以然,低头看自己盒饭。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是不是对的。”
“很多事情我好像都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知道了,我就不想它发生。瞻前顾后多了,本来就没多少的勇气也没了。”
他声音渐小:“我也知道自己是错的。”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以后,即使和齐行山在一起那些时间,明明知道是假的,会散掉可以随意享受的。他还是不免去想分离,想走不到一起的未来。
以至于知道当下的快乐必然要消散,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的开心都过不尽兴。
梁导不怎么赞同:“人活的不就为了现在吗?”
“有钱有时间了,你又要怕失去自己有的东西。你自己也说了,瞻前顾后。
看以前看以后,老了又要像我一样开始老牛反刍,发现没什么可在意的了,全是遗憾,遗憾当时没把握住。”
“可是继续遗憾下去,现在的人生不是更一团糟,你一直想:人活一辈子究竟要抓住什么?越过一天越惶恐,战战兢兢地把人生当任务过。”
道理他都懂,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陈竟客摇头:“我也不年轻了。”
梁导拍他的肩膀:“嘿!你才多大,就不年轻。”
陈竟客掐了个虚数:“快三十了。”
梁导大笑:“三十也不老嘛,活到九十岁,你还有六十年个今天可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