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行山的抱怨声拉长了音调,琴行应该没什么事,那边的钢琴声断断续续:“那要多久见你一回啊,哥,我好想你的。”
“你好好上班。”陈竟客换了根手指绕电话线,正好抬眼,和梁导对视上。
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唇边笑意迅速融化了去,他低低讲了句:“行山,我先不说了,导演来了。”
挂断电话,梁导好奇地问:“在打电话?”
“是,和家里人说点东西。”陈竟客没坦白室友,出门在外留几分余地,不过事到如今,齐行山和他关系,称一句家人够格了。
在副本里。
梁导没有打探他隐私的意思,颇为谦然地说:“那我打扰你了啊,不好意思。”
找了人一圈,还等陈竟客讲那么久电话,他记得的事只有最后一桩:“你方便的话,现在来签一下字,把男主人公的角色定下来,咱们明天就能开拍了。”
“好。”陈竟客拍拍手上的灰,跟着他走。
梁导抬手,又挠了挠头。
他说是总觉得忘了什么,一打岔,又完完全全想不起来。
*
拍摄远比众人想的都顺利。
每天这么拍过去,梁导算是对陈竟客越看越满意,胶卷冲印要时间,不能每天立刻看到成片。
他每天等了又等,据他自己说,想着明天的效果就睡不着觉。
孙编剧偶尔点头,说确实不错。
《见》的剪辑手法是常见的蒙太奇,整部电影跳来跳去,一会是主人公初来港城,一会是回忆故乡,下一幕戏的场景又搬到追忆着过去的现在。
拍了几天,陈竟客都要对孙编剧的脑子望而生畏。
视觉传达意识流的想法实在太难,有了更高级拍摄剪辑手法之后,也很少有人想呈现。
何况是二十多年前的港城,而且编剧还是坚持他那套“飞纸仔”,拿了大纲看一眼就写,陈竟客去找他讲戏,十有八/九人是在伏案疾书。
其实最累的还是他自己。
兼顾拿捏一个人两个阶段的心理,还要随时切换。他也想问问梁导,能不能同一个阶段一起拍,有时候还没说出口,那边又开机了。
入戏到后面,他给齐行山打电话都少。
“好,就是这样!竟客你往左边站一点,可以,眼神放空——想象你第一次看见港城的海——可以,就是这样!”
陈竟客按照说法,目光放的空且长。
不是齐行山曾经带他来过的海边,他和男三号交谈,后者根据剧情,不在意地耸耸肩。
在这里,男主人公终于放下了尊严,听了男三号的邀请。
“好,收工!”
梁导啧啧称奇,眼睛里全是喜色,他看看手表,大手一挥:“今天还早,竟客跟我们一起下馆子去吗?”
陈竟客想的是婉言拒绝:“今天说好了,准备回去一趟拿点东西。”
看出他在拒绝,梁导不好多求,又实在想让他出戏放松放松,拍拍他的手臂,道:“不弄的很晚,喊家里人早点来接你,喝点小酒,咱俩喝。”
梁导故乡情结深厚,已经把陈竟客看成了半个老乡了。毕竟是导演组的局,不大好拒绝,陈竟客琢磨了时间,还是应了下来。
结果真的是路边摊。
这时候又没有外卖可以送,剧组其他人早放了,核心几个人真的就近找了个路边摊吃大排档。
热炒的海鲜一碟碟端上来,陈竟客捞起袖子,接过梁导倒的酒。
夜里陆上的风往海吹,天刚刚擦黑时,两边的风吹得桌布乱飞,眼下凉风吹的确实舒服,没有白天那么潮闷了。
陈竟客惬意地眯起眼。
梁导给他推了好几道海鲜,鲜辣下肚,连着酒也下去好几杯。
孙编剧安安静静吃着,到了话题跟两句,基本上还是导演在说话。
梁导畅想完柏林拿奖,再送去法国,后知后觉看向自己的男主人公:“竟客啊,你别光吃菜,喝酒啊。”
端起酒杯,陈竟客一饮而尽,向他展示了干净的玻璃杯底。
耳侧泛起薄薄浅红。
酒劲上泛,他忽然想起没空讲的话:“……对了梁导,戏里还有安排,我一直没问。”
梁导拄着筷子,慢慢应声:“你讲。”
“就是主人公对于家乡的回忆,都是侧面拍摄,心理戏从来全跳,只有在港城的部分换着阶段拍。”
家乡戏立不住,主人公的根由都不充分,他确实担心。
孙编剧停了筷子,看了眼旁边的梁导:“他没跟你讲吗?”
梁导醉得快睡着,上脸也快,光顾着吃菜,嘴里还念念有词,仿佛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陈竟客心下缓缓觉得,有什么不太好。
孙编剧终于动了口面前的酒,说道:“这是他在港城最后一部片子,冲柏林拿奖,拿不拿的到都回去了。故乡的部分,他说准备回内地去拍。”
“他挺看好你的。”
孙编剧第一次认可了谁,继续道,“前两天还和我说,之后把你带着,也不用跑出去了,免得人生地不熟。”
“你考虑考虑吧。”
须臾功夫,对面反而迟迟没有动静,孙编剧抬起头,却发现——
面前漂亮的青年脸上血色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