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着人群里领头的脑袋,精准一巴掌上去,两个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刘叔捂着被打肿的眼睛,攥住领头人的衣领,奋力摇晃:“你小子没家要养你懂个毛,老子这屋小的小,病的病,你把这里拆了你让他们怎么办?!”
“谁他妈管你家啥样?你家全死了跟我也没关系!”
对方吊儿郎当地走到刘叔跟前,拿脚去踢刘叔:“我就拆,你能把我怎么着?啐——!傻比玩意。”
尹珍珠被叫骂、打砸的声音恐吓的心惊肉跳。
却因为流眼泪也需要力气,而他最缺的就是力气,只能木讷的眼睁睁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尹珍珠瘸着腿,试图走出农房去和那些人讲理,他想挡在刘叔面前,大声地呵斥:你们不可以这样做!
可两条腿不听他的使唤,他的心肺、脾胃都在一阵阵害怕里痉挛。
不是没有勇气,是完全的失去了力气,这比只是胆怯更可悲一万倍。
他们走了,来的时候轰轰隆隆的,走得时候也是如此,一切都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混乱,像狗尿尿圈地盘,臭不可闻。
院子里那扇铁门,正可怜的趴在地上,被风吹过时,发出嗡嗡的呜咽声。
刘叔不见了,他大抵是回房间休息了,或是追出去,非要讨个说法。
尹珍珠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他下意识去找蒋劲生,想着蒋劲生会有办法,可转念一想,实在不该继续麻烦他了,眼下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尹珍珠颤巍巍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肩背摇摇欲坠的一直发抖,他像一个滑坡的山,轰一下靠墙坠落。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已经完全的紫掉,心脏惶恐地装在脆弱的躯壳里胡乱窜,血液从破碎的心室窟窿里呼呼的窜来窜去,血腥味早早在鼻腔里冒头,伴着咳嗽声呛出来。
心脏随时都有停摆的可能性。
也许今天就要死了,也许就是现在,总之这里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尹珍珠把自己的手杖留在蒋劲生的床上,临走前特意用笔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卖掉,路费,一定要回家。
空一行,他留下礼貌的告别:
谢々你,我走了,再见。
写完,尹珍珠拿走挂在墙上的书包,可惜农药和麻绳、美工刀都不见了。
他把空包搭在肩上,趁没人注意,跛着脚,一瘸一拐的踏上寻死的路。
尹珍珠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雨又下大了一些,夏天的雨一点也不爽快,闷得人身上黏糊糊的,像被架在蒸汽锅上煮,煮得氧气越来越稀薄,呼吸也越来越勉强。
细密的长发被雨水入侵,湿哒哒粘在脸颊上,脸颊白得毫无血色,两颊却突兀地出现血色腮红。
他看起来像纸人。
尹珍珠还没有死,他只是提前把自己的肉身烧给即将死去的灵魂。
不知道走了多久,尹珍珠只觉得脑袋晕晕,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出现虚化,像做梦似的,忽大忽小,又忽然黑白忽然绚烂。
但尹珍珠仍然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一脚深一脚浅,把两条腿走得没直觉,仍然走着,想走到湖泊边,沉进去。
他知道湖泊在哪里,他去过,他捡过石头。
不想死在马路边,不想给任何人带来惊吓,不想麻烦谁来操办他的后事,他只想孤零零的死掉,谁都不要看见他,不要为他这该死之人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和情绪。
一辆铁皮车从尹珍珠身边开过去,吹过来一阵晕头转向的柴油味。
驾驶座上的蒋劲生余光飞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猛踩油门,吱——的一声,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飞出去。
来不及喘口气,蒋劲生踹开车门跳出去,震惊地忘了呼吸,锐利的眉眼惊悚地瞪得浑圆,五官七窍通通打开,一阵后怕的寒意往上蹿,蹿到头顶,要把他的头骨掀翻,要把他这张人皮都扯开剥掉。
蒋劲生的表情复杂,一会青面獠牙,一会又荒诞发笑,扭曲地不成样子。
他感觉自己也像坨臭狗屎,被车轮滚得一下瘪一下圆。
蒋劲生一句话没说,直接抓住尹珍珠的手臂,用拎阉鸡的手法,提溜在手里随意摆布,没把人当人,而是个物件,无话可说的把尹珍珠往车里塞。
上车后,蒋劲生找了一圈干净毛巾,没找到,他干脆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一只手箍着尹珍珠的大臂,另一只手捏着衣服快速在尹珍珠的身上擦拭,从头到尾擦了个遍。
尹珍珠低下头,像个干坏事而非做错事的孩子,逃避大人的目光。
蒋劲生盯着人看,长久的没有说话,仅仅是在擦干净身体后,捧着尹珍珠的脸颊,注视了更久更久。
有疑惑有不解,但更多是心疼,是自责。
他的珍珠养得好好的,养得脸上都有血色了,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又白得跟纸扎人似的呢?
收起以往的嬉皮笑脸,他虚心请教:“是我哪里没做好吗?可以和我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