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珍珠攥住拳头,使劲强调:“不是水,是地址,是你要回家去。”
蒋劲生走回尹珍珠跟前,蹲下去,昂了一声:“对,要回家。”
尹珍珠以为蒋劲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颇为欣慰:“对,你要回家,十八年前我们两个在医院抱错了,你才是尹家的大少爷,我是假的,你必须要回家去。”
“嗯嗯,”蒋劲生应声:“回家去。”
蒋劲生又在哄小孩呢,踩着语句的最后几个字附和。
尹珍珠冲面前散发热气的男人摆了摆手,眼神朝着不远处的湖面看去:“你记住了就好,你不用管我了,随我去吧。”
蒋劲生问:“你去哪?”
尹珍珠坦然回答:“去死。”
尹珍珠的眼神已经彻底跟着湖面的风飘走,他仿佛已经看见了再过不久的自己,单薄瘦弱的身躯跟着这阵风一起飘在水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被湖水泡得发胀,晃晃悠悠,死气沉沉。
蒋劲生站了起来,顺带着把手杖和书包一起拿起来,吊在小臂上。
尹珍珠的东西在蒋劲生手里,就跟幼儿园小孩玩得玩具似的,小巧精致。
蒋劲生说:“我要回家了。”
尹珍珠掩着唇角虚弱的咳了两声:“需要我再说一遍吗?关于你的身份的事情都记住了吗?”
蒋劲生冲尹珍珠伸出手:“你要跟我走吗?”
尹珍珠态度坚决:“我不会跟你走,我现在必须去死。”
蒋劲生收回手,移步到旁边,把地上晒热的矿泉水瓶捡起来揣进兜里。
“我早就不想活了,活着也是累赘,是个麻烦,浪费别人的时间、精力、金钱。”
“而且我本来也不该活着,我是偷了你的东西给自己多蓄了十八年的命,我是小偷,我该死的。”
尹珍珠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因为没有重量,所以很快就消融在湿热的水汽里。
“叽里咕噜,叽里呱啦。”
蒋劲生学尹珍珠说话的哀怨语气碎碎念,趁着尹珍珠因为没听懂他说话而愣神的机会,一双手跟钩子似的,把人直直从地上捞起来。
捞尹珍珠的时候就跟捞大头电视机没差别,轻轻松松扛了起来架在肩膀上,甚至尹珍珠比电视机还轻些。
粗壮的手臂跟绑垃圾的绳子一样有力,牢牢捆住尹珍珠的腰,动弹不得。
蒋劲生左手扛着尹珍珠,右手则噼里啪啦的吊了一大堆东西,什么书包、麻绳、老头背心、左右裤兜一边一个塑料瓶。
蒋劲生一边走一边盘算今天的收益:“收了个电视机,回去拆了能赚三十,这麻绳质量好,以后绑多了也不怕绳子断;农药是城里货,能涨价卖给种子店的老周。”
蒋劲生停在一辆四轮车前,虽然说是四个轮子的车,而且长得也像皮卡车,但其实就是铁皮的壳子里插了个柴油发动机。
四轮车后面是敞篷的生锈货斗,货斗两边挂着几段旧麻绳,走街串巷用的板车已经提前放进货斗里,还有收来的各种塑料、废铁、纸壳之类的废品,分类放好。
地上灰尘重,不是沙子就是石头,周围楼房的墙壁掉了色,里面土黄色的砖头毫不遮掩的往外露,这车也就跟着脏了,跟裹了泥巴似的,隐约能看出原来是蓝色的。
蒋劲生开了车门,箍着尹珍珠的手臂把人送进副驾驶。里面不脏也不臭,单纯是柴油的味道,尹珍珠闻不习惯,呛得脸红。
砰得一声,蒋劲生关上车门,绕去驾驶座。
尹珍珠尝试开车门无果,他转过头盯着蒋劲生质问:“你干什么?”
“回家呀,你还想做什么?”蒋劲生自然的回答。他没着急插车钥匙,而是先把沾了草屑的老头背心穿好:“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边溜达,你这想法就不对,不能想着死啊活啊的,得想晚上吃什么。”
面对苦口婆心的开导,尹珍珠碰了碰自己的左耳:“你大声些,听不见。”
蒋劲生把钥匙捅进锁孔,铿锵有力地大喝一声:“回家!”
“我没有家了。”尹珍珠说:“我只能去死。”
蒋劲生把裤兜的水递过去,递之前还特意看了眼瓶身,确认是城里人喝的水才放心交到尹珍珠手里,瓶盖已经半拧。
尹珍珠推开:“把农药还给我。”
蒋劲生耐着性子哄人:“喝口水,喝了我就给你。”
尹珍珠这才听话的喝了一口水,水被太阳晒得温度刚好,喝下去人都舒服了不少。
但尹珍珠也只喝了这一口。
蒋劲生不满意,让他再喝一口,尹珍珠也听话照做。
尹珍珠双手抱着水瓶,望着蒋劲生问道:“可以了吗?”
蒋劲生这才收回矿泉水瓶,把沉甸甸的农药瓶交到尹珍珠手里。
尹珍珠下意识的以为蒋劲生会拧开给自己,顺势就要往嘴里灌,结果瓶盖磕了牙,把牙龈磨红了一片。
尹珍珠不解地望着蒋劲生。
轮到蒋劲生用无辜地眼神看尹珍珠。
尹珍珠的大眼睛开始打闪光灯,恳求道:“帮帮我,我下车去死,不弄脏你的车。”
蒋劲生不语,把视线折回铁皮车的钥匙孔,拉着把杆开始点火。
尹珍珠又一次尝试拧开,把一双手折腾的火辣辣的疼。
蒋劲生见了,不顾尹珍珠的意见,一把夺走农药瓶,又一次揣兜里。
柴油发动机启动后,伴随着轰轰声,轮胎压着石子路,颠簸着拐进镇上唯一的大马路。
……
尹珍珠摊开双手,注视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又一次被自己的无能戳痛,白净的脸上掉下一滴细小的泪珠。
尹珍珠哀哀的低声叹息:“你为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