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顾临补充,“这窗户对着学校后门的垃圾站,夏天味儿可能不小。”
沈聿:“……下一套吧刘姐,求你了。”
刘姐脸上的笑纹抖了抖:“行!下一套!”
第二套是精装公寓。
电梯房,家电齐全,智能门锁,落地窗,客厅亮堂得能拍广告。沈聿一进门,眼睛就直了:“这、这房子!”
“怎么样?满意吧!”刘姐叉着腰,“这个月刚挂出来的!拎包入住!家电全是新的!”
“这、这得多少钱?”
“一个月,四千二。”
沈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四千二?!”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一个月?!”
“这个地段,这个装修,这个面积——”刘姐伸出一根手指,“已经是实惠价了!押一付三,加一个月中介费,一共两万——你们今天定的话,姐再给你们抹个零!”
沈聿后退了两步,像被那个数字烫了一下。
“……刘姐,”他艰难地开口,“咱、咱能看看便宜点的吗?”
刘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临,笑了一下:“行吧,那姐再给你们想想办法。”刘姐翻着手机,忽然又抬起头,“对了!你们要是觉得整租贵,姐这儿还有合租的房源!大学城北门那个小区,两室一厅,次卧出租,一个月一千五!室友也是个学生,男的,听说挺安静!”
“一千五?!”沈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那个多少钱?”
“一个月一千五,押一付一,水电平摊!”
沈聿刚要说话,顾临先开了口:“合租的室友,是什么人?”
“也是个大学生!大三,学工科的,听说整天泡实验室,平时都不怎么着家!”
“那也不行。”顾临说,“谢了刘姐,我们不合租。”
沈聿愣了:“为啥啊?一千五多便宜!我一个月生活费都够——”
“我不想跟别人住。”顾临说。
“那、那咱俩——”沈聿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耳朵“腾”地红了,后半句“咱俩住一块儿”噎在喉咙里,半天才小声说,“……我也不想跟别人住。”
“嗯。”顾临说,“那就看整租。”
刘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就笑了,低头继续翻手机:“行,你们小两口感情好,那姐给你们找好的!”小区干净,离学校两站路,骑车五分钟。就是——房东要求押一付一,签一年。”
“三千二……”沈聿小声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套精装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学城,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白了。
他脑子里其实在飞快地算账:四千二一个月,押一付三,加上中介费,一开口就是两万——够他妈在云溪镇卖两千多根油条。他那个“周末去球馆当陪练”的念头,在这串数字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下头,没让顾临看见自己攥衣角的手。
顾临看了他一眼,没有当场说什么。
“刘姐,”他说,“朝阳公寓那套,我们下午去看看。”
“行!”刘姐掏出手机,“姐给你们约!”
刘姐这个中介,在大学城干了八年,手机里存着三百多个学生房东的联系方式。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小情侣来租房:有看房当天就吵翻的,有为了谁出押金在门口掰扯半小时的,也有像眼前这两个——一个闷头算账,一个闷头安排,话不多,却一个眼神就能接住对方的话。
她给朝阳公寓的房东打完电话,看着两个人并排走出门去的背影,跟店里新来的实习生感慨了一句:“看见没?这种的,基本一次就能定下来。”
“为啥?”
“因为这种,是奔着过日子去的。”刘姐说,“不是奔着新鲜劲儿去的。”
实习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翻房源本子去了。
从精装公寓出来,沈聿一路没怎么说话。
陈旭和周凯跟在后面,也难得安静了一会儿。陈旭用胳膊肘捅了捅周凯,周凯摇摇头,示意他别问。
走到公交站,沈聿才忽然开口:“顾临。”
“嗯。”
“那套四千二的,咱别看了。”他说,“太贵了。”
“嗯。”顾临说,“本来就打算看朝阳公寓那套。”
“那套三千二……也、也挺贵的。”沈聿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一个月三千二,一年就是三万八,再加上水电燃气,还有中介费……你、你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
“我有奖学金。”顾临说,“年级第一,国奖一年八千。另外我接了个数据分析的项目,这个月刚结款,一个月差不多三千。加一起,够用。”
“那是你的钱!”沈聿抬起头,“咱俩的事,不能光让你一个人掏!”
“嗯。”顾临说,“所以房租我出大头,你负责做饭。”
沈聿张了张嘴:“……我、我不会做饭。”
“那就学。”顾临说,“学不会,负责洗碗。再不行,负责每天早上叫我起床。”
“叫、叫你起床也行!”沈聿梗着脖子,“我起得早!五点就起!”
“嗯。”顾临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等、等等!”沈聿拉住他,“你这账不对!你出三千二,我啥都不出,那、那我成啥了!”
“你出水电。”顾临说,“水电燃气,一个月一百多,你出。买菜的钱,一人一半。”
“那也不行!”沈聿急得脸都红了,“房租那么贵,你一个人扛着,我、我过意不去!我、我也能挣钱!我周末可以去球馆当陪练!一小时五十,我一礼拜去两趟,一个月能挣四百!还有我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我省着花,能省出——”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顾临看着他,忽然打断他:“沈聿。”
“嗯?”
“你听我说。”顾临说,“房租我出大头,你负责做饭。水电你出,买菜一人一半。你省下来的钱,别给我,留着。”
“留着干啥?”
“留着给你妈。”顾临说,“阿姨一个人在云溪镇开早餐店,挺不容易的。你每个月给家里寄点钱,她高兴,你也踏实。”
沈聿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顾临,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咋办?”
“我?”顾临说,“我等你打上职业联赛。等你年薪百万了,再换我来养你。”
沈聿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年薪百万,那我、那我肯定给你租个大别墅!带院子的那种!养三条狗!”
“嗯。”顾临说,“我等着。”
“……你、你先别急着等!”沈聿抹了一把眼睛,又梗起脖子,“万一我打不上职业联赛呢?万一我打不上,我、我就给你当一辈子陪练,挣钱养你!”
“行。”顾临说,“那也行。”
陈旭和周凯站在两米开外,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陈旭忍了半天,没忍住,小声说:“我、我怎么有点想哭呢……”
“憋回去!”周凯也吸了吸鼻子,“咱是来把关的,不是来哭的!”
顾临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沈聿泛红的眼眶,其实有一句话没说。
他想说:你不用算那些账,也不用想着还我什么——我攒奖学金、接项目,不是为了让你算这笔账的,是为了有一天你想做什么的时候,不用先低头看钱包。
可他说不出口。他太清楚了:这句话要是一说出口,沈聿明天就能躲着他走。沈聿这种人,别人越是说“你不用还”,他越是记一辈子。所以他把“我出大头”说出口,把“你负责做饭”说得像开玩笑,把每一分钱都拆成沈聿接得住的样子。
有些心疼,得裹上糖衣,才送得出去。
陈旭把眼眶里的热意憋回去,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聿哥,明儿周日我补半天加练——主力名单的事教练还盯着呢。你这边要有啥要搭把手的,喊一声就成,加练哪天都能加。”
“你那主力名单,比聿哥搬家还重要?”周凯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那能一样吗!”陈旭瞪他,“搬家是聿哥的事,主力是——是正事!”
“哦——”周凯拉长了音,“合着兄弟的终身大事不是正事。”
陈旭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来,最后闷声道:“……反正不一样!”
周凯别过头去,偷偷弯了一下嘴角。
下午,朝阳公寓。
小区不大,但干净,绿化带修得整整齐齐,单元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风一吹,满鼻子都是甜香。
看房的是个六十来岁的房东阿姨,姓王,笑呵呵地领他们上楼:“小伙子,你们是学生吧?租这个房,是准备考研啊还是工作啊?”
“阿姨,”沈聿抢答,“我们住!”
“住?你俩?”
“对!”沈聿说,“我俩住!”
房东阿姨看看他,又看看顾临,再看看他,再看看顾临,忽然明白了什么,笑得更慈祥了:“哦——处对象呢吧?”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阿、阿姨!”
“好事好事!”房东阿姨摆摆手,“我家闺女也这样,跟她对象在大学城租房子,住了两年了,好着呢!你俩要是定了,阿姨把阳台上那盆绿萝给你们留下,好养活!”
王阿姨是本地人,在朝阳公寓住了小二十年,老伴前年走了,闺女嫁在隔壁区,隔三差五回来看她。她把房子租给过三届大学生:一届考研,一届实习,这一届——她看看沈聿那身板,又看看顾临那白净样,心里先替他们高兴上了三分。她年轻时也是租房结的婚,知道两个年轻人凑一处过日子,日子才叫日子。
她没再多问,趁沈聿扒着阳台往外看的工夫,悄悄把顾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小伙子,你这对象看着面凶,心是好的。房子你们放心住,有什么毛病,随时给阿姨打电话。”
“嗯。”顾临说,“谢谢阿姨。”
楼下桂花树下支着象棋摊,几个退休大爷正杀得热闹。沈聿扒着阳台往下看,正好跟他们对上眼,大爷们笑呵呵地喊:“新来的小伙子?住几楼啊?回头下来杀两盘!”
“我、我不会下棋!”沈聿喊回去。
“不会下棋好啊,”大爷们笑得更欢,“那回头教你对象!”
沈聿:“……他不是我对象——不是,你们别乱说!”
“行行行,同学,同学!”大爷们笑得前仰后合。
沈聿红着耳朵缩回屋里,小声嘀咕:“……这小区,怎么人人都这样。”
顾临站在他身后,弯了一下嘴角。
沈聿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房子。
朝阳公寓,名副其实。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了满满一屋子。客厅不大,但窗明几净,厨房是新的,燃气灶擦得锃亮。卧室朝东,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还摆着一盏旧台灯。阳台很宽,能晒下他那八双球鞋,还能再放一把椅子。
陈旭和周凯也没闲着。
陈旭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挨着墙敲了一圈,一边敲一边点头:“这墙是实心的!不像上午那套,一敲哗啦哗啦掉渣!”
周凯则蹲在卧室里,敲了敲床板,又按了按,回头喊:“聿哥!这床结实!实木的!你俩睡没问题!”
“你、你试床干啥!”沈聿冲过去把门关上,“谁、谁让你试了!”
“哥这不是帮你把关吗!”周凯隔着门喊,“同居第一要紧的,就是床得结实!”
“你闭嘴!”
“哥是过来人!”
“你连对象都没有!”
陈旭在旁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沈聿一人瞪了一眼,才收敛了点。
房东阿姨站在客厅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们几个小伙子,感情真好。”
“阿姨,我们校队的!”陈旭拍着胸脯,“队里的兄弟!”
“哦——打球的啊。”房东阿姨看看沈聿那身高,又看看门口那双特大码的球鞋,“那阿姨把这屋里的桌子给你们留着,放球衣够用。”
“谢谢阿姨!”沈聿响亮地应了一声,应完又觉得不对,“不是,阿姨,我们真就是正经租房子——”
“知道知道。”房东阿姨摆摆手,“正经租。”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两棵桂花树,忽然说:“顾临。”
“嗯。”
“这房子,我能看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他说,“早上五点半,我起床训练,太阳正好照进来。”
“嗯。”顾临走到他身边,“所以我选这一套。”
“你、你早就选好了?”
“看房之前,我踩过两趟。”顾临说,“这一套,采光最好,离学校近,房东阿姨人好,房租也在预算里。”
沈聿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滋味——又酸,又涨,又暖。像小时候冬天放学,他妈在店门口远远地看见他,喊他回家吃饭的那种感觉。
他忽然有点想哭。
“……行。”他哑着嗓子说,“就它了。”
签约的时候,沈聿坚持要在合同上签自己的名字。
“房租是你出的大头,”他梗着脖子,“但房子是咱俩的!我也得签!”
“嗯。”顾临说,“签吧。”
沈聿一笔一画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又端详了一会儿,小声说:“……我这字,是不是有点丑?”
“不丑。”顾临说,“比我第一年写的强。”
“你第一年写的啥样?”
“不记得了。”顾临说,“反正比你的丑。”
沈聿信了,满意地把合同交还给房东阿姨。
搬家定在下周六。
从朝阳公寓出来,沈聿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他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跟顾临并排,肩膀挨着肩膀。
“顾临。”他说。
“嗯。”
“咱客厅,放个双人沙发呗?就靠窗那个位置,太阳正好能晒到。”
“嗯。”
“电视买多大?四十三寸的够不?——不,五十五寸!陈旭他们来蹭球赛,小了看不清!”
“嗯,都行。”
“还有猫——猫先等等,等咱安顿好了再养!我先问问我妈,镇上那家橘猫下没下崽……”
他叽叽喳喳地说了一路,从沙发说到电视,从电视说到猫,从猫说到球鞋墙,又说到门口的桂花树。
顾临走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大学城路口,沈聿忽然站住了。
“顾临。”他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却有点发虚,“你说,咱俩是不是……就要有个家了?”
顾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小心翼翼的亮光,轻声说:“嗯。”
“那、那咱家,算谁的?”
“算我们的。”顾临说。
沈聿低下头,笑了。他笑得有点傻,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半天,才小声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嗯。”顾临说,“去吧。”
沈聿跑出去两步,又回头:“顾临!晚上还一起吃饭不?”
“嗯。”顾临说,“我请你。”
“那我请你喝奶茶!”沈聿喊,“东门那家!热牛奶!你爱喝的那个!”
他喊完,转身跑了,跑得像一阵风,把桂花树的香气都带起来了。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晚上十一点,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聿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做贼:“顾临!我睡不着!你说咱搬进去那天,第一顿吃啥?我、我跟我妈学了俩菜!西红柿炒蛋和——不是,我忘了第二个菜了,反正我会俩菜!”
顾临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把语音存了下来,回了一句:“嗯,西红柿炒蛋,够了。”
对面秒回:“那、那你会做啥?”
顾临:“你想吃的,我都会。”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发来一串乱码似的感叹号,然后是一句:“……你别说了!我今晚真睡不着了!”
顾临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
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想:从下周六开始,他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沈聿了。
不知道同居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他忽然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