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捂住了脸。
“他跑远了。”顾临说,“你们想看得早点出来。”
“啊?哦!”陈旭一蹦三尺高,拽着赵凯就往馆里跑,“那、那我明天再来看!”
“你消停点!”周凯追上去,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明天沈哥看见你,想起来的只有‘你看见了’,你猜他会不会让你加练到熄灯?”
陈旭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他:“那你说咋办!”
“当没看见。”周凯松开手,又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等我记完这笔。”
“你!”陈旭气得直跺脚,“你记啥!你那破本子回头让聿哥看见,你俩一起完蛋!”
两人吵吵嚷嚷地进了馆。赵凯站在门口,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冲顾临憨憨一笑:“顾哥,他俩一直这样。”
“嗯。”顾临说,“看出来了。”
又好懂,又让人挪不开眼。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东门。
顾临到的时候,沈聿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校队外套,头发显然仔细打理过,翘起来的那几撮被压得服服帖帖,脚上是一双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球鞋。
顾临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聿被他看得不自在,色厉内荏:“看、看什么!没见过啊!”
“见过。”顾临说,“没见过你穿白衬衫。”
“那、那是——那是我妈过年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沈聿越说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今天正好翻出来。”
“嗯。”顾临弯了弯嘴角,“好看。”
沈聿的耳朵“腾”地一下红了,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走、走了!不是说看展吗!磨磨蹭蹭的!”
他大步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放慢脚步,等顾临跟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临江美术馆的路上。十二月的临江,风还是冷的,但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两个女生。她们走得好好的,忽然顿住,盯着这边看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
走出老远,其中一个才拽着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尖叫:“那是计算机学院的顾美人吧?!年级第一那个!”
“旁边那个高个儿是谁?看着好凶……”
“体育学院的沈阎王!他、他俩怎么走一块儿了?!”
“我哪知道!我手机呢!”
顾临没回头。他弯了弯嘴角,脚步没停。
沈聿倒是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一脸莫名:“那俩女生咋了?看我们干啥?”
“可能看你长得好看。”
“放屁!”沈聿的耳朵又红了,“你、你别瞎说!”
摄影展在临江美术馆二楼,规模不大,是一个年轻摄影师拍的,主题叫《人间》。有人像,有街景,有黄昏的球场,有清晨的早餐摊。沈聿一开始还装模作样,背着手,皱着眉头,一幅“让我来品鉴品鉴”的样子,走了半圈,就原形毕露了。
“这拍的啥?”他指着一张全是雾的照片,小声问顾临,“雾?这有啥好看的?”
“这是清晨的江面。”顾临说,“拍的是天亮之前,雾散不散的那个瞬间。”
“……哦。”沈聿又看了一会儿,嘟囔,“好像……是有点好看。”
他走到那张黄昏球场的照片前面,忽然停住了。
照片拍的是一个旧球场,水泥地,斑驳的篮架,篮筐上的网已经烂了一半,夕阳把整个球场染成金色,地上有一个孤零零的篮球。
沈聿站在那张照片前面,很久没有动。
顾临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沈聿才轻声说:“这个球场……我认识。”
“嗯?”
“跟我们镇上的旧球场,一模一样。”沈聿说,“我复读那年,天天去那儿投球。投到天黑,投到看不清篮筐了,才回家。”
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又补了一句:“……就、就随便说说。”
“嗯。”顾临说,“我知道。”
他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沈聿的侧脸。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沈聿的睫毛上,他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很安静,和平时凶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下一张照片,拍的是清晨的早餐摊。
蒸笼掀开,白汽腾腾地涌出来,糊了半张画面,摊主站在白汽后面,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手里正在往锅里下馄饨。
沈聿站在那张照片前面,又走不动了。
“……这个摊子,跟我妈那个差不多。”他轻声说,“我妈也是,凌晨四点就起来,先烧水,再和面。她蒸的包子,皮薄馅大,镇上的人都爱吃。”
他顿了顿:“她腰不好,我让她少干点,她不听,说‘不干你学费谁给’。我说我奖学金够了,她说‘你那点奖学金,够你自己吃饭就不错了’。”
他说完,像是觉得这话太软,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我、我暑假回去,天天去店里帮忙。”
“嗯。”顾临说,“她知道你惦记她。”
沈聿别开脸,耳根有点红,没接话,往下一张照片走了。
顾临跟在后面,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股又硬又软的样子,像极了他妈蒸的包子——皮是硬的,馅是烫的。
离开美术馆之前,顾临在纪念品区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张明信片。
就是那张黄昏的球场。
沈聿当时还在门口等他,没看见。他把明信片夹进书里,打算以后找个机会,送出去。
看完展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看完展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沈聿站在美术馆门口,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今天……谢了啊。”
“嗯?”
“我、我以前没看过展。”沈聿挠了挠头,“我以为会很无聊,没想到……还行。”
“那下次还来?”
“……行吧。”沈聿别开脸,“下次我请你!我、我请你吃饭!那家牛肉面你吃过没有?西门那家,我请你!”
“嗯。”顾临说,“那我记下了。”
沈聿“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顾临问。
“教练在群里说,校际联赛决赛,定在下周六了。”沈聿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下周六!我们队进决赛了!”
顾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嗯。恭喜。”
“你、你得来看!”沈聿抓着他的胳膊,“坐第一排!我投三分的时候,你喊大声点!”
“嗯。”顾临说,“我每场都看。”
“每场都看?”沈聿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我不得给你留个专座!VIP座!就在篮架后头,离我最近的那个位置!”
“好。”顾临说,“那我等你给我留。”
沈聿被他看得又不好意思起来,松开手,干咳一声:“那、那我先回训练了!下周六,别忘了!”
“不会忘。”
沈聿跑出几步,又回头喊:“顾临!”
“嗯?”
“你、你那个VIP座,说话算话!”
他喊完,不等顾临回答,一溜烟跑了。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回宿舍的路上,顾临打开手机。论坛首页飘着一个新帖:
“报!今天上午在临江美术馆门口看见顾美人了!旁边还跟着体育学院那个沈阎王,两个人一起进的展!”
底下已经热闹起来:
“沈阎王?他那种人不是应该在篮球场上吗?”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头发还梳了!”
“……他看展?他看得懂吗?”
“重点不是看展!是他俩一起!”
“楼上,他俩天天一起吃饭,你才知道?”
“不一样!吃饭是食堂,看展是约会!”
“前排提醒:沈阎王会逛论坛,各位保重。”
——又是这条。底下齐刷刷安静了两秒,然后继续盖楼。
顾临把那几条回复看完,没有回帖。他想了想,把帖子截图,存进手机里一个标着“十二月”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十几张差不多的截图:有人拍到沈聿蹲在路边喂猫,有人拍到沈聿替他挡风,还有人拍到那天晚上,他拎着蛋糕走进东区一号楼。
顾临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中午,沈聿说到做到,拉着他去了西门那家牛肉面馆。
“老板!两碗招牌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辣!多加一份牛肉!”沈聿一进门就喊,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喊完才想起什么,回头问顾临,“……你吃辣吧?”
“吃。”
“那正好!”沈聿又冲老板喊,“那碗加辣的多加两份牛肉!钱我来!”
“你俩谁付都一样。”老板笑呵呵地应着,多看了顾临两眼,又看看沈聿,“小沈,这谁啊?头一回见你带人来。”
“我、我同学!”沈聿梗着脖子,“计算机系的!年级第一!”
“哦——同学啊。”老板拖长了音,笑得不怀好意,“头一回见你请‘同学’吃饭,还加两份牛肉。”
“老板!!”沈聿的耳朵红了,“你赶紧下面去!”
老板笑着进后厨了。顾临坐在对面,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沈聿把自己的碗推过来:“你尝尝我这碗,加辣的,够味。不好吃算我的。”
顾临夹了一筷子,辣得额头冒汗,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吃。”
“是吧!”沈聿得意起来,“我从小吃到大!我妈做的比这个还好吃!你要是寒假跟我回云溪镇,我让我妈给你蒸一笼包子!”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跟我回云溪镇”这种话,赶紧低头呼噜呼噜吃面,耳朵尖红成一片。
顾临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寒假?”
“……就、就随便说说!”沈聿头也不敢抬,“你当我没说!”
“嗯。”顾临说,“我记下了。”
沈聿把头埋得更低了,整张脸都快埋进碗里。
接下来的几天,顾临每天都去篮球馆。
决赛名单正式下来了,沈聿的名字排在第一排第一个。训练强度一下子大了起来,沈聿每天加练到熄灯,顾临就坐在看台第一排,看书,写作业,或者就坐着,看他。
论坛上,“校际联赛决赛周六开打:澄川沈阎王,能不能带飞?”的帖子挂了三天,盖了八百多楼。押海澜理工的人列了一堆数据,押澄川的人只有一句话:“沈阎王牛逼。”还有女生开了个新帖:“决赛门票怎么领?想坐第一排看顾美人。”底下齐刷刷回了四个字:“先到先得。”
有学弟拍了一张顾临坐在看台第一排的侧影,配文:“计算机学院的顾美人,又来篮球馆了,这都第几天了?”底下从“磕到了”刷到“在一起”,又从“前排提醒”刷到“作业遁”。
顾临翻了两页,没回帖,也没关。
名单出来那天,是下午。
陈旭攥着一张打印纸从更衣室里冲出来,嗓门大得半个篮球馆都能听见:“我进了!我进了!我陈旭也能打决赛了!”他抱着赵凯转了一圈,又冲到看台底下,把名单往周凯脸上一怼:“看见没!第二排!替补!”
“替补也算打决赛?”周凯翻了个白眼,“你上去递毛巾啊?”
“递毛巾我也乐意!”陈旭咧着嘴,“沈哥说了,让我把对面那个小前锋防住就行!”
周凯看着他那个傻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泼冷水。他低下头,在那本卷了边的软面抄上写:“12月31日,陈旭进决赛名单,高兴得像个二傻子。”
“你才二傻子!”陈旭凑过去要看,周凯“啪”地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
顾临也看了那份名单。第一排第一个:沈聿,十一号,队长。他看着那两个字,想起沈聿说“你、你得来看”时亮晶晶的眼睛,把名单折好,夹进了书里。
他每次去,赵凯都会扯着嗓子喊:“沈哥!顾哥来了!”
沈聿每次都一副“谁让他来的”的表情,然后偷偷把投篮姿势调得更正。
有一次训练结束,沈聿走过来,把一瓶水递给他,声音闷闷的:“你、你天天来,图书馆不去了?”
“图书馆明天去。”
“你——”沈聿瞪他,“你就不能干点正事!”
“看你是正事。”
沈聿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把水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喊:“那、那你明天也来!我请你喝豆浆!”
“嗯。”顾临说,“我每场都看。”
他说“每场”的时候,沈聿跑远了,没听见。
不过没关系。他以后有的是机会,让沈聿听见。
决赛前一天,李教练把训练安排在下午,晚上让大家早点休息。顾临傍晚的时候收到沈聿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明天,决赛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回:“嗯。我知道。”
“你、你会来吧?”
“会。第一排。”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又发来一条:“那个、我要是赢了,请你吃大餐!”
“输了也请。”顾临回。
“不可能输!!”
顾临看着那个三个叹号,仿佛能看见沈聿在屏幕那头瞪着眼睛的样子。他弯了弯嘴角,又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了。
那行字是:“赢了的话,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决定,这句话要当面说。
晚上,顾临回到宿舍,林昭正在泡脚。
“看展回来了?”林昭问。
“嗯。”
“他怎么样?”
“很好。”顾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说明天请我吃牛肉面。”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是去谈恋爱的,还是去蹭饭的?”
“都是。”
林昭:“……”
顾临坐到桌前,打开那个加密的文档。光标在“进度:85%”那行字后面闪了闪,他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12月29日,他说,我是他那边的人。进度:90%。”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他合上电脑,没有保存那行删掉的话。
那句话,他要在决赛之后,当面说。
他躺到床上,想起白天沈聿站在那张黄昏球场的照片前面,安安静静的样子。他想起沈聿说“你、你得来看”,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片星星。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想:
沈聿,你好好打。
你赢下那场决赛,我就告诉你——
我等你把我划过去,等了很久了。
黑暗里,林昭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你还没睡?”
“嗯。”
“在想明天?”
“在想决赛。”
“决赛是他的。”林昭说,“你想的是他。”
顾临没否认。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林昭又说:“你那个‘赢了告诉你一件事’,想好说什么了?”
“还没想好。”
“骗人。”
顾临笑了。
他确实想好了。那句话在他心里转过很多遍,从九月那个下午,他在体育馆看台上,第一次看见沈聿投进一个三分球回头、眉梢扬起来的样子开始,那句话就一直搁在他心里,搁了一个学期。
他只是还没找到,最适合说出口的那个时机。
“明天上午我去实验室,”黑暗里,林昭又开口了,像是已经快睡着了,“你的座位,我帮你占着。”
“嗯。”
“你那个加密文档,”林昭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明天要是又涨进度,记得备份。省得哪天电脑坏了,你满世界找人给你恢复。”
顾临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知道。”
“……还有。”林昭顿了顿,“决赛要是赢了,你请客。”
“输了也请。”
“输了凭什么请你?”林昭说,“输了请我,赢了你俩自己过。”
顾临没接话,但枕头上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月亮很亮。三号楼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只有顾临的枕头底下,那只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护腕,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它上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