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顾美人不是给你留了座吗?”
“我说了我不去!”沈聿吼完,自己也愣住了,他揉了揉脸,放低声音,“……我今天累,想早点睡。你跟他说一声。”
陈旭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嘟囔了一句“行吧”走了。
沈聿没回宿舍。他出了体育馆,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条没人的路上,一个人走了很久。
风很冷,刮得他脸生疼。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走一步,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他在想周凯那句话。顾临和程屿,站一块儿说话。其实这有什么好稀奇的?程屿追了顾临快三个月,顾临对他客客气气,两个人一起走个路,再正常不过。可沈聿就是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胸口堵着一团,吞不下去,吐不出来,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他是沈阎王,球场上谁不怵他三分?他跟人吵架,从来不虚,嗓门大,底气足,一拳能把人唬得退三步。可今天他连一条消息都不敢回——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个“去”字就会从嘴里蹦出来,问出那句他根本没资格问的话。
他走了很久,走到脚都麻了,才绕回宿舍楼。
楼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沈聿的脚步顿住了。
顾临站在那儿,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他,神色如常:“回来了?我给你打了饭。食堂关门了,我让阿姨留了一份,你带上去热热再吃。”
沈聿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喉咙发紧。
他多想问一句:你明天真的要和程屿去看展吗?他多想问:你说的周日有事,到底是跟谁有事?
可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不用了。我不饿。”
“嗯。”顾临说,“那放着,你饿了再吃。”
沈聿接过那个袋子。袋子是温的,隔着塑料袋,暖意渗进他的指尖。他握着那个袋子,忽然有点想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
“谢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顾临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顾临!”
顾临停下,回头。
“……没什么。”沈聿说,“我就是……那个……周日……”
“嗯?”
“你、你路上注意安全。”
顾临看了他两秒,忽然弯了弯嘴角:“好。我知道了。”
沈聿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忽然骂了自己一句:“沈聿,你他妈真怂。”
他上楼的时候,袋子里的饭盒还是温的。他坐在床上,打开看了一眼——红烧肉,双份,底下还压着一个荷包蛋,是顾临自己那份里的。他把盖子盖上,又打开,看了半天,最后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还挺好吃。”他嚼着饭,含糊地自言自语,“明天……明天就不给他打了。”
他说的是反话。他自己知道。
陈旭从阳台进来,看见他坐在床上捧着空饭盒发呆,愣了半天:“沈哥,你哭啦?”
“滚!”沈聿把饭盒往床上一放,“我这是撑的!”
那天晚上,沈聿翻来覆去,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去”字,连英语课都听不进去。下课铃一响,他抄起书包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拽住正要出门的林昭。
“林昭!等一下!”
林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事?”
沈聿张了张嘴,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才憋出来:“那个……你、你室友,顾临……他周日下午,是不是有约?”
林昭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不知道?”
“我、我上哪儿知道去!”沈聿急了,“他又不跟我说!”
“哦。”林昭说,“那你来问我。”
“我这不是——你俩一个宿舍的,你肯定知道!”沈聿压低声音,“他是不是要跟程屿去看那个什么展?”
林昭没回答,反问他:“你不想他去?”
沈聿像是被踩了尾巴:“谁、谁不想他去了!我就是……我就是随口问问!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关我什么事!”
“哦。”林昭点点头,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沈聿追上去,“你别走啊!你还没说呢!”
林昭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沈聿,你大早上的,不去训练,跑来堵我,就为了问这个?”
“我、我这是关心同学!”
“关心到把我堵在教室门口。”林昭说,“你对你室友,都没这么上心。”
“……”
“你要真想知道,自己问他。”林昭说,“他要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告诉你也没用。他要是想让你知道——你问了,他就会说。”
沈聿愣住了。
林昭已经走了,走出两步,又丢下一句:“不过照我看,他应该等你问,等了挺久了。”
沈聿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食堂,顾临说“周日下午我有点事”的时候,是看着他的。不是那种随口一说的看,是那种……像在等他接话的看。
他想起顾临站在路灯下给他送饭,说“那放着,你饿了再吃”的时候,眼睛里好像也有点什么。
“应该等你问,等了挺久了。”
沈聿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又骂了一句“操”,但这次,他骂的是自己。
第三天,十二月二十八日。
一整天,沈聿都在跟自己较劲。
上午他去图书馆,想找顾临。走到半路,看见顾临从计算机楼出来,身边跟着两个计算机系的同学,边走边说什么。他扭头就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两个同学正在问:“顾临,你下午那个展,真不去了?程主席问了我两遍,票还空着一张呢。”
“不去了。”顾临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那票……”
“让程学长送人吧。”顾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下午,有别的事。”
沈聿什么都没听见。他只看了一眼顾临的侧脸,就觉得那束晨光晃得他眼睛疼。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中午他在食堂门口徘徊了十分钟,透过玻璃看见顾临一个人坐在老位子上吃饭,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他自己的,一副空着。沈聿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到底没进去。
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又急又乱,像身后有鬼在追。
两个女生端着餐盘从食堂里出来,正撞见他那张黑脸,吓得往旁边让了让。等人走远了,她们才敢小声说话:
“刚才那个是体育学院的沈阎王吧?”
“……是他。吓死我了。”
“计算机学院那个顾美人,今天还在老位子上坐着呢,面前摆了两副碗筷,也不知道在等谁。”
“他不是要跟程主席去看展吗?”
“那谁知道。反正他等的人,没来。”
“你说……顾美人等的,不会是沈阎王吧?”
“怎么可能!沈阎王那种人,会跟人一起吃饭?”
“……也是。”
议论声从身后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落进沈聿耳朵里。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又走得更快了。
下午训练,他又投丢了九个球。李教练把他叫到场边,劈头盖脸一顿骂:“沈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决赛的名单,明天就定了!你这个状态,我怎么把你报上去?!”
沈聿低着头:“……对不起,教练。”
“别跟我说对不起!”李教练吼他,“你有什么事,自己捋清楚!打球的,最忌讳心里揣着事儿上场!”
沈聿攥着球,指节发白,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校际联赛决赛,他等了一个学期。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明天,程屿的摄影展。
他想到明天下午,顾临会站在那个学长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照片,看完了可能还会一起吃饭。程屿会说“这家店我常来”,会给他拉开椅子,会替他点菜。顾临会弯着嘴角说“谢谢学长”。
沈聿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里那团火,快把胸腔烧穿了。
晚上九点半,训练结束。
沈聿洗了澡,换了衣服,背起包,站在体育馆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沈聿,你就去问一句。就问一句。他要是说“关你什么事”,你就闭嘴,以后再也不管这闲事。但你要是不问,你今天晚上,还是睡不着。
他出了门,直奔东区那条路。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十几遍。
“顾临,你明天是不是要跟他去看展。”——太冲,像去打架。
“那个,你周日下午有空吗?”——废话,他周日有事,你明知故问。
“我就是想问,那个展……”——你管得着吗?
他排到最后也没排出一句能听的,索性一咬牙:问就问,丢人就丢人,他沈聿这辈子丢的人还少吗?
他在梧桐道口的路灯下站定,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他胡乱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觉得不够,往外套上蹭了两把。他盯着路口,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像有人在拿鼓槌敲他的肋骨。
顾临每天这个点,都会从图书馆回宿舍,走那条梧桐道。沈聿找了个路灯底下站着,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瞟着路那头。
风很冷,他缩着脖子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路口拐过来。
顾临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围巾系得很整齐,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上。他走路不快,步子很稳,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朝沈聿走过来。
沈聿的心跳忽然擂得像鼓。
他站在原地,没动。
顾临走到他面前,看见他,微微一愣:“沈聿?你在这儿……”
“顾临!”沈聿打断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大,在空旷的夜里弹了一下,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顾临停下脚步,看着他:“嗯?”
“你、你跟那个程屿……”沈聿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结,耳朵烧得滚烫,他梗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明天,是不是要跟他去看展?”
顾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聿,看了两秒。路灯底下,沈聿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脖子梗着,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又像是随时要跑。
顾临忽然弯了弯嘴角。
“看展而已。”他说,“你不想我去?”
沈聿像被戳破的气球,炸了:“谁、谁管你!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我才懒得管你!”
他越说越急,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最好别去。”
说完他就后悔了。
他闭了闭眼,心里骂自己:沈聿,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去看个展,你凭什么拦?
他正准备硬着头皮补一句“我就随口一说,你去你的”,顾临开口了。
“好。”顾临说,“不去了。”
沈聿猛地抬起头。
顾临站在路灯下,眉眼被光晕映得格外柔和。他看着沈聿,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明天下午,我本来也没打算去。就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来问我。”
沈聿的脑子“嗡”了一声,半天没转过来:“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顾临说,“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沈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谁不让你去了”,比如“你爱去不去”,比如“随你便”——
“随、随你便!”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又急又飘,“你爱去不去!我又管不着!”
顾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嗯,那我就不去了。”
“你——”沈聿瞪着他,喉咙里那句“你到底去不去”转了三圈,到底没问出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句“随你便”,好像说晚了。
顾临已经说了“不去了”。
他说“不去了”。因为他说“你最好别去”。
沈聿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顾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他为什么不去了?他是因为我吗?
顾临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往前走了一步,经过沈聿身边,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的香气。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沈聿听清:“明天下午,篮球馆,我等你训练。”
“……谁、谁要你等!”
“嗯。”顾临说,“那我等。”
他走了。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腔里那颗乱了一整天的心,像被人轻轻托住,放了回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都闪了一下,才迈开步子,往宿舍楼走。
走出两步,他停住,低头,看着右手腕上那只黑色护腕,那个工工整整的“聿”字,在路灯下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烧得通红。
完了。
他想。
他完了。
他沈聿,这辈子,算是栽在这个人手里了。
他蹲在路灯底下,蹲了很久,才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大步往宿舍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两瓶酸奶——顾临爱喝的那种,原味的。
便利店老板扫码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大冷天的,买两瓶凉的?”
“送人。”沈聿说完,又补了一句,“人家爱喝。”
老板“哦”了一声,笑呵呵地把袋子递给他。沈聿拎着那两瓶酸奶走出门,忽然觉得,它们有点烫手。
他想,明天下午,他训练完,就把酸奶给那个人。
他走到宿舍楼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最后那条消息还挂在那儿:程屿的那个笑脸,和顾临那个“去”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
——你去不了了,程学长。
他揣好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他明天有训练,有酸奶,有一个人会在篮球馆门口等他。
他沈聿,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被人等,是一件这么好的事。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三号楼的窗边,顾临正站在窗帘后,看着他跑上楼的身影,看了很久。
顾临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在那条“12月24日——生日”下面,又加了一行:
“12月28日——他拦下我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进度,比他以为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