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像一层撕不掉的膜,黏在城市的上空,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许妄赶到医院时,已经过了七点钟了。
下了计程车,他没再理会空中还在不住地往下落的雨点,直接冲进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正好撞见裴麟在护士的嘱咐下,微微前倾着身体,神情认真地给许志强喂食。流食偶尔顺着嘴角溢出,沾在了裴麟干净的手指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神色平静地拿纸巾一点点擦净,然后再次尝试。
刚刚才压下去的酸涩感又在此时涌了上来,许妄开口时,声音是自己都没想到的沙哑:“放着我来做吧,你不用做这些。”
听见许妄的声音,裴麟眼底瞬间漾开一抹笑意,他抬起头,视线在触及许妄狼狈模样的一刹那,却又多出了一丝难言的心疼:“没关系,我学东西很快的……你不是打车来的吗?身上怎么还湿成这样了?快去换衣服吧,等会儿又生病了怎么办?”
许妄定定地看着他,心尖某处酸胀得发软。他突然有种冲动,想冲上去抱住面前的这个人。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都是水渍,看上像个流浪汉。
会弄脏裴麟的。
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但许妄不想在裴麟面前哭。
他只是胡乱地、匆忙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一头扎进洗手间。
冷水泼在脸上,激起一阵寒意。许妄撑着洗手台,抬头看向镜子。镜中那张脸水痕交错,骨相依旧硬朗帅气,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疲态与阴翳,终究和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
要是遇见裴麟的是从前的自己,他会不会比现在多一些勇气?
许妄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颓然跌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瓷砖。
“许妄,你现在凭什么?”他在心中质问。
回答啊,哪怕能回答出一个能够站在他身边的理由也好。
说你不在乎那些差距,说你和裴麟站在一起的时候堂堂正正。
可事实就是,他什么都没有,又偏生什么都在意。
裴麟从不嫌弃他,甚至连带着对许志强那狗东西都照顾得不厌其烦。
真正怯懦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究竟是谁呢?
他仰起头,后脑勺重重磕在瓷砖上。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裴麟刚才抬头看他时的神情。
那双眼底只有关切,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审判。
可他自己审判了自己。
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味和绝望气息的病房里,他给自己判了死刑。
十五分钟后,许妄从洗手间出来。
他并没有洗澡,只是简单地将身上湿了的衣服换了下来。
许志强新换的病房很宽敞,也很亮堂,不知道胜过原来多少倍。
靠窗的位置上,小桌板上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几盒还冒着热气的饭菜错落有致地摆开。
裴麟一直在等他吃饭。
“洗好了,来吃饭吧。”裴麟说得极其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出现在这里。
“不是回家了吗?”许妄倚着墙,湿漉漉的刘海耷拉着,活像只刚鬼混回来、不敢靠近人的流浪犬。
裴麟没答话,自顾自翻出一块干毛巾,坐在小桌板边上的沙发上朝他招手:“过来。”
流浪犬闻声过去坐下。
温热的毛巾覆上发顶,隔着织物,裴麟指尖的力量柔和地揉搓着。
“想见你,所以来了,这个理由可以吗?”许妄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
是啊,裴麟向来坦荡,在这一场博弈里,溃不成军的永远是那个不敢直视心意的人。
“不欢迎?”裴麟逗他。
“没有,”许妄忽而想到了什么,在自己的全身摸索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