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妄一直没动,裴麟的手也就一直没松开。等到许妄反应过来,皱着眉瞪向裴麟时,裴麟居然一脸淡定地又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才恋恋不舍似的放开。
“裴麟!”许妄差点又要发作,但这次他到底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口型说的。
他恼怒的样子显然没对裴麟造成任何影响。裴麟的脸上甚至浮起一抹没来由的笑意,手指轻轻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许妄还来不及反应,就见教室里突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再一抬头,沸羊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沸羊羊终于开口:“吵吵吵,一栋楼就你们班最吵!我在一楼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了!”
班里的同学一个个把头埋到最低,恨不得贴在试卷上,生怕和沸羊羊对上眼神。
只有侥幸在刚才收起手机的朱佩铮,悄咪咪对斜后桌的裴麟比了个大拇指,又朝许妄眨了眨眼。
许妄的手还覆在手机上,此时只能假装不慌不忙地拿起一本作业盖上去。虽然他从来不是个让老师省心的角色,但才到新环境没几天,实在不想这么快就把年级主任招惹了。
所幸沸羊羊在教室里巡视一圈后就走了。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许妄就听见他的声音又从隔壁班传来:“抄抄抄,高考你能抄吗?!巡视了一圈,就你们班这种事情最多……”
这阵被沸羊羊人为制造的优良学习氛围,一直延续了两个晚自习。
第二节课下课后,许妄终于架不住困意,决定一个人去楼道里吹吹风。高二的学习生活比起高三还不算压抑,但对于他这样一个学不进去的人来说,找不到事干又不敢玩手机的晚自习实在难熬。
冬日夜晚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带来一阵清醒。这感觉还是挺舒服的。
七中的教学楼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每层楼中间都有连廊连接。最东边是人迹罕至的实验楼,最西面是高一教学楼。高二和高三的楼层,则被夹在中间。
许妄便顺着连廊一直往东走,穿过高三的教学楼,很快走到了实验楼那一层。实验楼没开灯,四周漆黑一片,身后的喧闹声也渐渐远去。
他一个人靠在冰冷的金属护栏上,夜风从楼道尽头灌进来,吹起了他的校服衣摆。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洒在地上的碎钻。
许妄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需要在这样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呆上一会儿,任由着思绪往某个方向飘。
想到欠下的债,想到还躺在医院的许志强,又想到那个最近总是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心烦意乱的裴麟……不对,想姓裴的干什么。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宝宝,你冷不冷?冷的话就把手放我衣服袋里呀。”
远处突然响起一个男声,黏糊糊的,吓得许妄一激灵。紧接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还夹杂着女孩子的轻笑。
许妄脑子里飞快闪过“撞见情侣幽会”的尴尬场面,正想着该往哪躲,一双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突然,紧接着他就被一股力量拽进了最近的实验教室。
“砰”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脚步声恰好经过门口,说笑声渐行渐远。
身前的黑影还压着他,一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手撑在门上,将他圈在门板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这距离太近了,许妄都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额前的碎发。
“喂。”许妄不满地出声提醒。
虽说和外面的情侣撞上会有点尴尬,但人家也没在做什么,他也没在做什么,怎么也不至于要躲起来吧?
身前的人这才松了手,往后退开半步:“怎么一个人在这?”
黑暗里看不清脸,但声音已经足够辨认出那是裴麟。
“你很喜欢管我的闲事,裴麟?”许妄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
教学楼的上课铃隔着走廊传来,紧接着响起最后一节晚自习开始前的眼保健操音乐,舒缓的旋律在空荡荡的实验楼里回荡。
“你到底想干什么?”许妄早就想问了。
“我什么都没做。”
“你别跟我说你出现在这里也是巧合?”
裴麟一时语塞。
“一直跟着我,什么意思?”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道你什么意思!”
眼保健操的音乐声比铃声大得多,许妄这会儿也不担心被人听见,索性放开了嗓门。
裴麟的声音却低了下去:“我只是想看看你一个人去做什么……”
“我要去做什么关你屁事?”许妄顿了顿,连日来的烦躁像找到了出口,一股脑涌上来:“你家住海边啊?管这么宽。”
裴麟沉默了几秒:“在海边是有几套房子,但是不常住。”
许妄忍无可忍地闭眼平复了一会儿,试图给这位富家少爷好好讲理:“从我来到这开始,同桌是你,寝室对面是你。我从来没想到有一个人的存在能让我那么烦。你知道我每天一想到无论我去到哪,都能看见你,我是什么感觉吗?窒息。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欠你的东西我都会还,但你至少给我点时间吧?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也许他本来也能好好谈的,但现在,他变得毫无耐心。
就像他想脱离那个群体,找到这样一个静谧的地方喘息一样。
新环境的一切本就让他觉得崩溃——当然,崩溃的起点并不是入学,而是更早,早到那个破碎的家,早到那笔还不清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