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晏清。”叶骁叫住他名字。
“嗯？”
叶骁闭上眼睛，眼前陷入一片昏黄的黑暗。他主动问道：“你……不相信网上的话吗？”
霍晏清的轻笑声在电音下，被收录得很清晰。
“那是不是有一天有人突然说我是外星来的伪人，准备收集地球上的人类信息用来消灭人类，你也会信？同一个道理，你是怎样的，我心底自有衡量。”
“你明明也没多了解我。”叶骁翻了个身，睁眼侧身看向手机屏幕。屏幕内，霍晏清似乎坐在一扇落地窗前，怀里抱着一个白胖白胖的萨摩耶。
“是啊，某人说好要跟我做朋友的，结果转身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连了解的机会都不给，太抠了。”
叶骁盯着屏幕内的萨摩耶，感觉在萨摩耶的衬托下，连霍晏清这张脸都变得顺眼起来。
“你真的很会顺竿爬。”
“有吗？那也是跟我家小狗学的，你说是不是呀，白白。”霍晏清对着摄像头握起狗爪，挥动。
白白吐着舌头，对着镜头“汪汪”叫了两声。
叶骁瞧着萨摩耶。安静了很久的心口轰然下坠，此刻，他才好像突然发现他的心不是完整的，有个地方缺了一道口子，空空的漏风，想拿什么东西补上。
而那些原本在心里安安分分的小东西摸到了这个口子，对自由的渴望使它们迫切想钻出来。
叶骁道：“那今晚给你个机会了解我，你想问什么就问，只限今晚，过期不候。”
霍晏清对着摄像头的眼神一亮，像他怀里那条憨傻的狗。
“真的吗？”
“嗯。”
叶骁应下。潜意识里，他竟然觉得霍晏清既不会伤害他，也不会怜悯他。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也许和他聊聊，是件正确的事。
霍晏清得到了应允，却不知从何问起。之前想问的那么多问题，突然得到了窥探机会，却没了方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心底乱窜。
“你不问？”
“不！”霍晏清松开怀中萨摩耶，任它趴在摄像机面前吐舌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问你。”
“随便放心大胆地问。”叶骁小声补充道。
霍晏清被触动到，心神安定下来，道：“那我问了。首先，你爸爸妈妈呢？”
这个问题，是他在看完中秋物料后就想知道的。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叶骁在那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叶骁果然如他所说般坦诚相待，喃喃道：“叶华国是个赌徒，大概初三或者高一的时候被我妈发现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要债的整天蹲在楼下面等着。他们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吵架，从一开始的避着我和叶悠，到后来要债的人越来越凶，他们也不管不顾，开始打骂、摔东西。”
“有一天，妈妈发现叶华国没有回来，家里的银行卡也不翼而飞。很显然，他带着家里的钱逃走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只留下一堆要债的给我们，当他还存在的证明。”
“那你妈妈？”
“我妈出车祸，躺在医院，植物人状态。那个出车祸的地方没有监控，有人看见，说我妈是主动站在路中间的，因为她受不了了，想死。但是我不信，她不是会丢下我们两个的人。”
叶骁又躺了回去，冰冷的地面刺透骨骸，一如那天她冰凉的躯体。
一切的光线都是昏黄的。
叶骁穿着校服，从围观人群的缝隙里挤了进去，地上都是血，她躺在血泊里。救护车的鸣笛声传来，声响撞开围观人群。叶骁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嘈杂声，喝退声，有人在扒拉他的衣服，把他拽走。
女人在他面前被医生抢走，抬上担架，运进救护车内。
叶骁不记得他到底哭没哭，只记得自己沾了一手血，连起身和叫喊的力气都没有。
耳朵是聋的，世界在天旋地转。
霍晏清很久没说话。如果是她真的求死，那到底已经是怎样的境地，才会让一个母亲愿意抛弃孩子选择死亡呢？
“你继续问。”叶骁察觉到霍晏清的小心翼翼。
霍晏清回神道：“那你妈住院后呢？你们两个怎么生活下去？”
“哦，”叶骁很平静地在脑中捋时间线，“那年高三，19岁，我辍学了。”
“为什么不继续上学？高考后，应该会有更好的出路吧。”
叶骁眼中浮现几丝讥笑，道：“出路？我等不到出路出现的那天。不辍学的话，没人照顾叶悠。而且大学也需要交学费，我没钱，妈妈也需要医药费。而且也借不到钱，叶华国把能从亲戚那借来的钱都借走了，根本没人肯借。”
霍晏清有些无法想象，当时孑然一身、孤立无援的他是在怎样的境遇和打击下活下来的。
心在一抽一抽痛，他尽量语气平静道：“辍学后呢，你去干什么了？”
叶骁慢半拍的迷惘道：“我想想，有些记不清第一份活是什么了……”
“哦，想起来了，好像是我家附近有一个砖厂，没有门槛，工资按搬砖的数量日结，我就去搬砖了。搬了有两三个月吧，有一天把腰扭到了，不能干，就没去干了。”
尽管霍晏清猜测到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嘴：“去医院了吗？”
叶骁道：“没，休息了两天就去送外卖了。”
这是一个不动脑筋也知道答案的问题。过去已成碾粉，霍晏清无法触碰过去的少年，只能继续道：“后来呢？”
“后来一直在换工作吧。去过流水线电子厂，去过店里当服务员，去过纸厂造纸，好像还去过铁厂，去过的厂很多，一直没找到自己想干的。后来遇见一个修车的师傅教我怎么修车，就开始修车了。”
几年的挣扎被叶骁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走，仿佛下头掩埋的洪荒岁月算不得什么。
他真的很不擅长讲述，霍晏清想。明明他都在听了，怎么不说的可怜点呢？向人索取安慰就这么难吗？那埋藏在岁月下的苦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往外吐，轻描淡写、云淡风轻的口吻使霍晏清心底既酸胀又烦躁。